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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ate:2026年04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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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2020 存文处(作者:淩翾) 作品/CP别:魔法律事务所(草六),灵能(茂灵),博多豚骨拉面(马场林),Appmon(春零/勇零) 请善用分类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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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灵幻新隆在自家单人床上裹着厚被子半死不活,像条结茧失败的毛毛虫一样,除了辗转反侧之外没活动,喉咙干得不行却连下床接杯水的力都没有。昏睡和清醒之间他思考了一下病因:要么是被前几天撒盐之后被恶灵诅咒了,要么是被弟子的突然袭击惊吓到了,要么是被冷得要死的雨淋了回家还没顾上换衣服趴在桌上睡着了。虽然显然只有最后一种才是科学的原因,但这三者之间其实都有某些因果关系的。
不管怎么说只是发烧,躺两天就好了。他甚至甚至没发觉自己刚才一觉就睡了两天,醒来的时候屋里天昏地暗,喉咙在烧,胃在叫唤。冬眠的动物都是这么惨的吗?灵幻蜷在被子里靠胡思乱想画饼充饥望梅止渴,要是,要是自己有龙套那超能力就好了,杯子就会自己动起来,挪到水龙头边,接好水然后飞到他手里。烟也能自己点着,然后飞到他嘴边来,缓解现在嚣张不止的头痛。
想着想着灵幻新隆闭上眼睛,不如睡觉。梦里什么都有啊。
好几年没发烧,得个病才总算体会到,到了一把年纪孑然一身是多么难熬的事情。孑然一身?不,有那么多同伴了,咨询所的事务员包括机动人员有五六个人加一个灵。这几年生日都不再是一个人过的。这些从前难以想象的事情,全都是龙套还在他身边时给他带来的。和龙套一起的时候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让那时的自己看看现在自己这模样。多难看。
那算什么,现在只要自己想的话,爬着过去也要把杯子拿过来。灵幻新隆使劲往床边一拱,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活死人爬出坟墓那种动作。但在他与地心引力作斗争试图撑起自己身体的时候,眼睛锁定的目标--灶台上那杯子突然飘了起来。
新隆啊,你的超能力可总算在这性命攸关的危急时刻觉醒了??
他使劲瞪着那杯子,看它飘到洗碗池的水龙头下面,接上大半杯水再一路飘到他跟前。
灵幻接过杯子。他当然知道那不是自己的超能力。如果有只无形的手在帮他,那一定属于某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
像微凉的水润过喉咙。
像生怕惊扰他的轻扣窗户的声音。
像他一回头就映入眼睛的,站在阳台边的那个人一样。
差点以为是自己睡糊涂做的梦。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像深蓝色的夜幕里穿过几万光年从天而降的星星一样的人呢。
“龙套啊,你怎么会在这里呢?有什么事吗?作业写完了?大半夜溜出门跟爸妈和弟弟说了吗?”
得到他点头应允的徒弟打开阳台门进屋。本来不该让他进来的,传染了怎么办。但他怎么可能忍心眼看着徒弟在大冬天夜晚只穿一件T恤衫站在阳台上受冻。影山茂夫进屋之前把鞋脱在阳台上,礼貌地道了声“打扰了”。他是个第一次上老师家拜访的标准三好学生,带的礼物是灵幻新隆没法出门给自己买的感冒药和退烧药。可他就是不好好回答自己的问题。
“师父是那天淋着雨了吧?抱歉,我太得意忘形了忘记问师父有没有带伞。”
说话时有点上气不接下气。该不会这么快就给传染了或者冻坏了吧?灵幻当然想不到徒弟听了小酒窝报信之后是怎么一路跑到事务所又跑到他家,观察了一会儿后再跑到便利店里买感冒药。徒弟还是个在外不会随意使用超能力的老实的家伙,不管他有多着急。
灵幻一点都不敢想,怕只要稍微想到一点心跳就会变得沉重不堪。
“你是太得意忘形了,忘了我说过事务所有伞吗?”
他知道这时候该揉揉蹲在自己床边的这个满脸焦急的小家伙的头。他这么做了,坦坦荡荡毫无芥蒂。不管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他们的关系发生过或者即将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真诚的心情得不到回应都是他不能允许的。
“让你费心了,龙套。吃了药再睡一觉就会好。你先回去吧。”
如果是十四岁的影山茂夫,听了他这番话大概会乖乖地就此别过吧,顶多再去接一杯水,叮嘱一下师父好好休息好好照顾自己。
但是十七岁的影山茂夫,把师父的话当耳边风似的,趴在他床边替他掖好被子,盯了他一会儿,头开始越靠越近。
喂喂这唱得是哪出!要对你虚弱的师父做什么!可是灵幻没法呼救,动也动不了,在两颗头碰上之前浑身僵直以为是龙套对他用能力的。但是没有,之后他所预想的马赛克也没有发生,两个额头碰到一起贴了一回就分开了,给他的额头寄来一片清凉。
“太好了,师父烧得不是太厉害。”
原来只是在探探自己死不死得了而已。刚才那下是真的差点被吓死了。灵幻好不容易恢复了呼吸。但真是越来越搞不懂这孩子在想什么了。
“……龙套哟,你都去买药了怎么不买个电子体温计呢?师父可以给你报销的。”
徒弟又没听他说话。专注的眼神像发现了新型甲壳虫的小孩似的,自顾自地伸手碰了碰那个新型甲壳虫——不——一头雾水的灵幻新隆的脸。
“师父。胡子好扎啊。”
“这不两天没下床没法剃嘛……”
“师父,果然是个大叔了。”
“你呀,你才知道吗。”
“我过几年也会像师父一样要刮胡子吧。”
“肯定会的哦。这可是男人的象征呢。”
手指在他下巴上凹凸不平的地方来回摩挲,也许时刺刺的触感,也许是别的什么缘由,让趴在他床边的影山浅浅地笑了起来。
“我果然是真的喜欢上师父了。很喜欢。”
果然不行啊。
越这样下去越不行了。
他看到影山的双瞳里倒映出自己最狼狈不堪的表情,悔恨地悄悄移开了视线。他曾用尽一切力量呵护着那孩子的温柔却忘了告诉他,温柔是一口深井,能滋润生命也能把人拖进深渊。渐渐地连自己都把这道理给忘了。
那时候直接拒绝这孩子就好了。
为什么没能拒绝他来着?
不断生长着,越长越大的东西,也一路长到了他的心里来。然后伤害被放大,错觉还在持续下去,甚至膨胀起来,把他们两人困在雪晶球的塑料世界里,让他们误以为这就是真实的全部。柔和的能量在寒酸的一室小公寓里流动,家里的摆设都变成精灵,水壶自动接好水自己跳到灶上,灶自己点火烧起来,电饭锅开始淘米煮粥,空杯子自行离开床头柜,又接来满满一杯温水。他也忽然有力气坐起来吃药了,影山茂夫的能量带着微凉的体温犹如静脉注射一样流进他体内。就好像被这孩子拥抱着一样。
他坐起身。影山还趴在床上,抬头看他。他无法直视这孩子的眼睛。脸上也比刚才烫了。温度里一半是悔意一半是自己不愿去明白的某种感情。
可是,龙套啊。
身为师父我只想让你得到真正的幸福啊。
不是在这儿,绝对不会是在这样的我身边。
5.
影山茂夫守着师父吃完药喝了粥老实睡下后没有离开,而是在他房间里转悠了一会儿。他不是故意赖着不走的,但总不能放着残羹剩饭和用过的锅碗不管。他还是第一次踏进灵幻的私人空间。和爪大战过后差点有一次机会进来的,最后还是被抬到肉体改造部去了。
他想不明白,明明跟这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够久了,身处这个空间中看到的仿佛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师父的另外一面或者另外一个师父。
十四岁的时候不曾关心过的事情,现在开始变得重要。类似的事情有很多。也有十四岁非常重视的事情,放远了来看只是人生中的小插曲。他记得被小蕾甩了之后,师父搭着哭得委屈巴巴的自己的肩膀说,这比你一味等待着要好多了啊,人生还长着呢。
师父之后也很有师父风范地替他做了战术检讨:“失败了不要紧,但你得了解败因。小蕾说没能把你当异性看,你也好好想想,你又有多大程度把她当异性看了?好感、憧憬、尊敬、珍惜、爱护、依恋、和恋爱,都是高度相似但不完全一样的感情,一份感情中它们占了多少百分比,你分得清吗?很难吧,因为龙套现在还是以自己对这个人的感受为中心来考虑的对吧?这无可厚非。如果你还不明白,可以试想想,如果小蕾答应了你又会是什么样?当然不只是跟她一起打电话上学放学。最开始大家都是凭好感在一起的,然后通过分享人生中一些重要的时刻,一起栽培这份感情,像栽培一株小树苗一样,看着它成长得超越你的想象,这时候你就会明白真正的喜欢,或者说恋爱,该是什么模样。今后你会喜欢上更多人。会遇到更想让你告白的对象,把这次作为成长经验,搞清楚一些事情,往后总会有好处的。”
影山茂夫摸着黑洗好了锅碗,把干净的厨具归位,没吃完的食物装好了放进冰箱。他之后又去一趟便利店,想到师父起床之后的早饭还没有着落。再进入这个空间时,他注意到了师父的公寓原来是个如此简陋的地方。陈设比事务所要少得多,比自己房间那台型号老旧的电视机;不知道用了几年的笨重台式电脑;老旧的水龙头里滴水的声音提醒他时间在一点点流逝;茶几上有没来得及收拾的烟头和啤酒罐,明明是个不能喝酒的家伙;淋雨那天穿的脏衣服就扔在地上。
影山茂夫决定不帮他收拾烟头和酒罐子,但随手把那衣服捡起来扔进洗衣机,转身看到师父敞开着的衣柜里,还挂着几件破得不能穿的灰色西装。不能穿了却不舍得丢,影山茂夫知道这是为什么。每件衣服都和他有关,都在他记忆的皮影戏台上相继登台又相继退场。
那件西装背后有一条又深又长的划痕,仍向他传达着刀使泠洌无慈悲的杀意,背朝着敌人的师父对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他说,这时候只要逃跑就好了,然后像落叶一样一声不响地倒在地上。
而那件西装几乎整件被磨破了,像跟无数长钉子一起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一样,衣领上还有已经风干了的血迹;在暴风中心试图阻止自己暴走的师父大概就是这个感觉吧——不,比这更难受才对。
他把那些衣服一件件拣出来,像要把它们揉进身体一般,抱在怀里。
不在一起的时间变多了。多了太多。
空出来的时间填满了没有师父的那部分日常。他最喜欢的平稳的日常。即使填得再满也好,还是有什么在不断膨胀,在日常的充实中偷偷埋下焦躁与刺痛感,原以为那东西的根系在空白的空隙之中,实际上却要深远得多。拨开层层叠叠的时间的沉淀,回到他十四岁的那时候。
这天是难得离师父这么近的时候,是师父只看着他的时候,让他得以注意到原来没能注意到的一些事。师父隔着玻璃看到自己时眼神里满是惊喜,那双眼睛却在自己靠近时变得躲闪,仿佛突然看到一个陌生人。就像那时候刚听到他慌乱的告白时的师父一样。
自己原来一直没发现,或者只是视而不见而已。
“师父,你看到的是谁?在你面前的我已经十七岁了,请师父不要再把我当小孩子了。”
在灵幻犹豫了一下还是摸了摸他的头的时候,或者浑身僵硬地由着他来碰自己的额头的时候,或者纵容地任他摸着自己下巴的胡子的时候,就该明白了。在灵幻的心中他由始至终只是最疼爱的徒弟,不会变成别的什么人。可若不是有师徒的锁链在,他们大概就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路人而已。
师父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包含着那些情绪的总和,好感、憧憬、珍惜、爱护、依恋。他也一样。它们是喜欢的心情衍生出来的产物,是长出的叶子,但花蕾却是另一种和这些情绪截然不同的感受,是想和某个人融为一体的愿望。那是他对师父的愿望,越长越大的东西的实体。
“太难受了。”
他喃喃地说着。光是师父的衣物,光是想到师父就躺在自己旁边的床上睡着这件事,就能让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血液也得不到足够的氧气,取而代之是那个人的气息渗透他的全身。
“我喜欢师父,是想要抱他那种喜欢。”
他的双臂缩紧,他把脸埋进手臂和胸膛之间夹着那几件旧西服之间,深深地吸气。如果不能拥抱那个人,至少让他把自己深深埋进那个人的气息里。
影山知道下次“约会”的时候灵幻一定会拒绝他。灵幻不会允许弟子对自己抱持师徒之外的感情。不,于此相比灵幻新隆不会允许自己对弟子抱持任何越界的感情。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哪怕那株一直庇护着他成长的大树也许真的曾有过一点点破蕾的痕迹,灵幻也只会把那才冒头的花苞摘下,悄悄收进自己上衣口袋里。生怕他撞见。
没人比徒弟更了解师父了。至少现在的自己可以这么说。
因此也知道师父说得许多事情都不对。
被拒绝比一味地等待着要难受多了。但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6.
影山茂夫来探病后的第二天早上灵幻退了烧。也许是药效,也许是不可思议的徒弟带来了什么玄幻力量。灵幻回到咨询所。今天还是老板一个人上班。处理完积压的电话留言,接了两个客人约的按摩、啊不、除灵套餐,买好午饭的汉堡包,闲下来的时候想到该给徒弟发条报平安的感谢信息。
半夜来探病跑去给自己买感冒药倒水煮粥的徒弟,半夜守在自己床边又告白了一次的徒弟,半夜收拾自己乱扔的衣服——还揪着两件破西装悄悄哭的徒弟。那时候徒弟大概没发现灵幻还醒着,正把脸藏在枕头里。也许是留着刚告白的徒弟在屋里多少有点危机感导致,也许是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尽管那小子哭的时候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像他平时一样沉静,从不轻易流露感情。他是在影山极力压抑的泣声中不知不觉入眠的,像企图从那过于致密的情绪中逃掉一样。
“这是犯规啊,龙套。要红牌罚出场的啊。”
灵幻点着一根烟,站在窗户边吞云吐雾。龙套不再定期出勤之后他的烟瘾好像又恢复了。说好听点是反弹,难听点就是倒退。龙套离开了他还会一直成长,会成长得更好,但自己还是做着些按摩和撒盐的活儿,是不是多少算是倒退了。甚至连那么简单的道理搞不懂,自以为是地想拖着不给回应就不会伤害那孩子,放着那孩子就会自己发现这感情是错觉。实际上那纯真的心意萌芽之初伴随着疼痛早已宣告了它的真实。冲破皮肤,扎根于血肉,吸食灵魂的养分。
为什么人类进化到这阶段了还保留着如此痛苦的感情呢,龙套。
龙套回复他说,师父好好休息,注意别复发了,周日游乐园见。
掐指一算,大概是高中午休的时间。
垂死病中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定时炸弹。灵幻下午闲着的时候上网刷了下游乐园的主页,说是半个月前刚建了个全日本最大的摩天轮之类的。比横滨二十一世纪未来眼还要高,比东京迪士尼乐园那个还要大。
有点想去坐坐看啊。灵幻边刷网页边自言自语,突然发现了一个丢人的事实,他长这么大了还真没去约过会,没有朋友,没被约过也没有约过谁。连被拒绝都没有。他的青春时代比龙套的要乏味多得多。
龙套呢?也没问龙套之前有没有去过那个游乐园。没有的话那他珍贵的第一次游乐园约会就是被这个乏味而不受欢迎的骗子大叔给骗去了。灵幻为弟子感到无比惋惜,为了稍微补偿一下这惋惜,就提早关了门去街上闲逛。该怎么做才好?他问橱窗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要么买件好看点的毛衣?或者买条围巾什么的?不会有人穿西装风衣跟高中生去逛游乐园的吧。看上去也太像爸爸活了吧。
可橱窗里的影子对他说,没用的,灵幻新隆,再怎么把自己包装得光鲜亮丽你也不是个能让高中生在你身上浪费青春的人啊。你看看你鬓角那最近长出来的白头发,看看刘海下面藏着的那些皱纹,摸起来越来越像磨砂的皮肤,被烟熏得味道散都散不掉的食指和中指,说不定连肺都是了。而他呢?那天你握住的那只手是多么稚嫩,生命线才刚刚开始延伸。你能对他产生什么想法吗?你做什么都不可能压缩那十四年的时间,你和他之间的十四年。你做什么都是白费。不只是白费而已,是罪啊。
影山茂夫中午接到师父的短信之后放心了许多。但回复之后就没再收到师父的回信了。他假装没有期待。乖巧的徒弟知道师父小病初愈要处理积下的工作,反正也没什么回复他的必要了。但是稍微去看一看总可以吧?于是放学后影山和社团同学和律打好招呼,前往从前每天放学后都会去的那条街道。远远看到招牌和窗户黑着灯的时候,影山茂夫也没有特别意外。师父可能是提早回家休息了,可能是哪家超市打折去买东西了,可能是又上哪去除灵了……不对,他自己一个人没法除灵吧。万一遇上烈盐飞溅摆不平的恶灵,师父还会拨通他的电话吗?
龙套哟,你还是别来了吧,你不该在我这儿啊。
师父的声音从那陌生的黑着灯的窗户里传过来。记忆中灵幻从没对他说过那么决绝的话。灵幻能说百句拐弯抹角的话来表达或者掩盖一个简单的意思;偶尔也有过只用一句话向他传递千言万语。比如当他们毫无自觉临时合谋在媒体前完成那场大骗局的时候——那一刻作为师徒的他们心意相通是那么顺其自然的事。现在却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昨天夜里离开师父家之前他听到师父说了那句话,别来了,龙套。那时正在阳台上穿鞋的影山错愕回头,才发现灵幻说的是句梦话。但欺诈师的梦中呓语是真心话还是谎言呢?
路灯亮起来。影山茂夫揪了揪单肩包带子,知道这天再等下去也是无果。他早该离开了,只是觉得迈开步子好重。
“怎么样茂夫,担心的话本大爷可以去帮你瞅瞅哦?”
“小酒窝,你跟来了啊。”他想起昨天也是这位神出鬼没的恶灵朋友提醒他才得知师父的状态不对的。“谢谢你,不过不用了。”
“行吧。”小酒窝显然没有完全接受,还在上下打量着他。“不过你这几天跟灵幻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事。真的。我还跟师父约好周日要见面呢。”
“真的吗?你们上次也闹过拆伙这次我倒没觉得奇怪。”
“可能是有点事吧。前几天,我对师父说了可能不该说的话。”影山顿了一下。“给他施加了很大的压力。”
没有回答,于是他继续边走边说。
“本以为说了就会好,但结果只是把自己感受到的压力和搞不明白的感情转移给师父了而已。这回跟从前全部不一样,不是转移了就算了的。师父或许不可能再无条件地接受我了。”
这时候他只是想要说出来罢了。不管对象是小酒窝还是律还是小蕾,任何一个路人甚至空气都可以。但他不知道小酒窝不只是个听众,小酒窝默默地听并非因为不理解他的话而是在考虑该不该告诉灵幻在火车站附近的转悠。他或许是不能理解现在的影山茂夫对灵幻的所想,但小酒窝说什么都是站在他这边的。
7.
灵幻新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在街上转着转着就来了火车站。他手里拎着便利店买的饭团和两罐啤酒,没心情回家,本来只想去公园吃个晚饭。酒吧也从几年前就不再去了。在地下隧道里走着走着听到头顶上传来铁轨隆隆的声音,就莫名被那声音牵着跟了过去。灵幻从小到大没怎么离开调味市,也没什么远行的欲望,平素就不理解那种动不动就要去远行寻找自我而不好好打量脚下土地的人。仔细看的话每个人脚下不都有轨道吗,只要找到了人生就能加速前行。
就像那时候遇到龙套一样。
早就知道了。灵幻新隆早在那场风暴中就明白,自己为了将影山茂夫留在身边而构筑的谎言是时候该结束了。影山茂夫不只是他捡到养大的一只离巢小鸟,更是从他够不着的地方降临在他身边的光,将他从混沌带上人生的路轨,让他的世界从此变得顺风顺水。
那道光该回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去了,可他依然执迷地生活在自己构筑的谎言里,作为影山茂夫的师父的灵幻新隆。如果连这个谎言都无法维系下去,那他的自我就会彻底瓦解。昨天夜里在他身体里流动的那孩子的能量与真实情感犹如毒素,麻痹一切的神经毒素和消解一切的肌肉毒素。自己的心跳声也能让自己如此恐惧,像报警的信号,敦促他仓皇逃走。
他们之间的师徒关系原本是相吸的磁铁。关系结束时一切发生逆转,成了相同的磁极,一旦打破平衡的距离就会被弹得远远的。
灵幻坐在塑料长凳上看车来车往,乘客上了又下,多少人生路可以在这儿换乘。只要他愿意,就能随时跳上打开的车门,到一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城镇去,在那儿一个人想着影山会怎样慢慢将他忘记,回到人生正轨;与他相处过的回忆被时间流沙淹没,变成人生道旁的一个小碑。
灵幻将手中的空罐子捏得不成形状,拍了拍脑门试图甩开那些过于强烈具体的逃离的念头。这世上哪有这么方便对两个人都好的最优解,他灵幻新隆活了三十多个念头怎么可能意识不到这一点。早干什么去了,这时候从徒弟身边逃开早就已经太晚,在龙套那家伙能够放下他之前,折磨着龙套的复杂情感就不知道会把这城市变成什么样。灵幻对拯救世界再怎么不感冒,保护徒弟却必须得放在第一位。自己再怎么不堪也是个师父啊。
但事到如今了还有什么办法能保护那孩子呢?说起来他可是连龙套为什么会对他说喜欢也搞不懂啊。
灵幻长声叹气,试图把手里被捏瘪了的罐子扔到三米外的垃圾桶里。举手,投篮,失败了。罐头磕到垃圾桶边缘被弹了出去。灵幻只好起身去拣。
“什么嘛,你还在这啊。”
头顶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灵幻差点以为是自己吐出来的烟成精了。但绿色的烟那也太可怕了吧。
“小酒窝别吓我好不。你们灵都不用睡觉的吗?”
小酒窝就像烟一样在他身边恶毒地飘,凑近他的脸,不愧是恶灵的眼神,像是恨不得要把他魂魄从身体里揪出来似的。
“看情况呢。总之我是不知道你和茂夫之间是咋回事。但你想从那小子身边逃走的话,我就当个灵体GPS追到天涯海角哦。”
“凭什么呀,我不是早就跟那小子说过他没了我也可以吗,啊?你那时候不也在场吗你这恶灵。首先!谁说我要逃跑了!末班车早就没了啊要跑早跑了!!”
“他现在好像不是没了你还行哦。”
你真的明白吗?一个人思慕着另一个人的那种感情?一个灵真的能明白?灵幻庆幸自己没有一时嘴快说出来,以他的了解小酒窝至少明白很大一部分,即使没法切身体会却理解得很。只是理解却不需要共感,灵的这个特征让灵幻羡慕不已。
“那家伙身边有你啊,还有一大堆人。没了我那家伙靠你们总是能行的。”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干嘛突然说这种肉麻话。”
“就当我喝醉了吧。但是,真的。”
灵幻突然觉得眼睛有点痛,想撑住头的时候不小心胳膊肘撞翻了另一个喝剩一小半的啤酒罐。
“好羡慕像你这样的家伙啊。”
他是真醉了。自己的嗓子有点哑。小酒窝问他怎么了的声音也像泡在水里似的模模糊糊听得不是很清楚。脑子转得也没平时那么快了,只能把日久积压在胸中的话都掏出来,像死火山爆发一样,挡也挡不住。
“像你们这些灵体,没事似的一直待在龙套身边,也不用想什么社会或者人际关系之类的复杂的事儿。人类呢,人类世界里要把不同的关系分门别类,真真假假,只要会瞎掰,我和龙套这种什么都不是的人就成了师徒。尽管我知道他早就不需要我这个师父了,但只要我以龙套的师父这样自居着,就能继续留在他身边分享他的每一个成长的瞬间。可在这过程中我想要的却越来越多,想要去见证去拥有,他生命中每个重要的时刻,想得到他的一切……身为师父的我不能原谅这样的我啊。”
内心的感情在高温与强压下化作喷薄的岩浆,将眼前曾所见所信谎言构筑的风景销蚀得面目全非。剩下的灰烬中,似乎有什么在闪闪发光。是什么呢?
灵幻忽然觉得很疲惫,就这样撑着头几乎睡过去。
“呜哇……你这个人真是太麻烦了。你怎么就不能把这些话跟茂夫说呢?”
小酒窝飘在半空看着他这个无可救药的醉鬼不停摇头。是自己眼花了吗,小酒窝没有脖子啊他怎么摇头呢。
“喂!别倒在这啊,会被员警拖走的!”
会说的。他忘记自己有没有回答小酒窝了。
最初的最初,是影山茂夫的感情像风一样像他迎面扑来,他才得以明白自身的一切,一切懦弱与不堪。
所以唯一不能做的就是逃跑啊。
“挂了。被两罐啤酒彻底放倒了……这人还行不行啊……”
小酒窝揪了一下灵幻耳朵确定他睡死过去,决定不再试图把他弄起来。
“嘛,把茂夫喊来真是太好了。在这呢,茂夫,茂夫。”
影山茂夫跟楼梯口的保安员鞠了个躬,一路小跑着上来。口里呼出的白气将脸上泛起的微红晕开。
“谢谢你,小酒窝。”
“没事,倒是刚才他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师父昨天还在感冒,得赶紧带他回去才行。”
“居然无视我……”
应该是多少听到了吧。影山的耳朵有一点红。也有可能是冻得。
“用超能力把他抬回去吗?”
“不,现在的我,背得动师父。”
他把瘫在椅子上的灵幻扶起来,将那双臂绕过自己肩膀,两手抬着师父的膝盖让他在自己背上躺稳。十四岁的时候看起来那么高大的师父,背起来似乎比想象中要轻一点。
“现在能让我们两个人单独待一会儿吗?”
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走在路上了。影山茂夫没有打车,直接背着不省人事的灵幻一起穿过不眠的霓虹灯的森林,穿过寂静幽深的住宅区,只想让这脚下的路再长一些,再长一点。
冰凉的空气没能让他灼烈的思绪冷却凝结下来。灵幻的体温贴着他的背,就好像师父拥抱着一样。师父对十四岁的他说的话一点都没错,将只注视着自己的视线移到师父身上才终于明白,那个人的身上何等坚固的枷锁。
师父不是只能看到十四岁的他而对现在的他视而不见。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师父是个职业的骗子,是个手段高超的欺诈师。这样的师父比谁都要深知语言的力量,也比谁都要轻易陷入语词的虚无。需要的时候连自己都骗,用编织替换真相,用真心构筑谎言,一层又一层,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保护他,为了保护所有人。久而久之,就忘了真心原本的模样了。
连续两天进师父的房间,已没第一次那么忐忑了。他把灵幻从背上卸下来让他躺好,正准备替师父解开领带脱掉外套,手却开始微微发抖,犹豫了一会儿才能继续,尤其是解着师父衬衣纽扣的时候,指尖和那个人肌肤触碰的地方几乎随时会烧起来。费了一会功夫,把领带和脱下的衣服放在沙发上,影山又回到床边趴下来。他从很早起就喜欢看师父睡着的模样。那时候对师父也许还不是现在这份感情,也许模模糊糊多多少少有了一些。很少见到,只有那么几次,没有客人闲得发慌,师父就躺在事务所的沙发上打起盹来。平时聒噪、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的师父突然变得那么安静,他忍不住凑过去看新鲜。师父睡着时总是嘴角带笑流着涎水,不时咂咂嘴,好像一直在做着什么美梦,又或许是梦里想到什么天马行空的鬼主意。比律的睡脸还要幼稚。看了一会儿,又不忘从柜子里翻出毯子,盖在师父身上。
师父现在的睡脸和那时候比起来好像多少变了一些。或是有些只有现在的自己才能看清楚的东西,师父原本的模样,有些风霜的皱褶,有些生活的疲惫感,有些对他有着说不清的魅力的东西,让他想要继续靠近,将覆盖住这个人的荆棘和落叶拨开,将他的假面摘下,想看到真正的他,像刚才那样,偶尔,为自己的事情而情绪失控的师父。
昨天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可以继续吗。
没关系,龙套。
他多想听到师父这么对他说。
指尖颤抖着摩挲着那个人的双唇,心跳变成涨潮时剧烈的海浪,将犹豫冲刷成决绝,推着他缓缓靠前。初吻的味道是即将散去的啤酒香,和海水一样的眼泪咸味。
如果师父自己办不到的话。
就由我来瓦解你的那些谎言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