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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2020 存文处(作者:淩翾) 作品/CP别:魔法律事务所(草六),灵能(茂灵),博多豚骨拉面(马场林),Appmon(春零/勇零) 请善用分类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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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灵】即使世界将你忘记 09-10

09

那一天,对世界而言,只是平凡无比的一天。

初秋的河堤上,曾经青绿色的草地开始出现斑斑枯黄,看起来好像被阳光烧过的疤痕,躺上去却很舒服,软软的,暖洋洋的。

灵幻像往常一样,中学一放学,就溜到这片河堤来。但他发现桥墩和台阶之间的斜坡中间那块宝座被人占了。换作往常,灵幻会果断换个地方。偏逢今日心情不佳,于是灵幻带着些许赌气心理走过去,准备找碴儿。

一开始因为逆光没看清,走近才发现居然是那个一两个星期没见的大学生模样的黑发男孩。对方也发现他在靠近,抬起头来,难得地对上了他的视线。明明平时总会趁碰上之前马上躲开,就像生怕被发现的夜行动物。

灵幻几乎被那眼神定住,没再往前走,也没躲开他的目光。

“生日快乐。”

那个人似乎开口说了句什么。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哈?”

“今天是你生日吧。”

“……怎么知道的?”

“别用这种看跟踪狂的眼神看着我……虽然突然这样搭话确实挺可疑的。”他似乎小声念了一句不愧是师父之类的。但灵幻既没听清也没听懂。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啊,大哥哥。那你不是跟踪狂是什么?难道是地缚灵?”

“…………是超能力者……吧。”

他也太不擅长临场编谎话了。灵幻替他叹息一声的同时也放下了防御。

“那超能力者先生来这里有何贵干?知道这是我平时常坐的位置吧。”

“不知不觉就坐在这了,抱歉。”说是这么说,他却没有挪开让座的意思。“原以为你今天会跟同学一起去庆祝生日之类的……”

“为什么要一起庆祝生日?不觉得一大早兴致勃勃地打开教室门、或者谈话中四处找时机说‘今天是我生日’找点可怜的存在感的家伙都是笨蛋吗。我可没堕落到想要被那种廉价的‘生日快乐’包围的地步。”

“原来如此。”他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只是认真地回应道。“也就是说,不是不想庆祝生日,而是想让别人发现今天是自己生日吧?”

心里的想法被说中的感觉颇为不爽。灵幻别过头去。真是个怪人。虽然肯定跟超能力没关系,但这个人似乎有看透人心思的能力。齐发下的黑色眸子直直地注视到他眼睛深处。

“如果被谁找到的话,就会觉得自己更特别吧。”

“……怎么、不行吗?”

“当然不会。这很普通。我也一样。重复着一些无意义的事,不是想去找什么,而是想要被你找到。被找到的时候总是很开心呢。”

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微笑着,笑容里带着些宠溺,又像是刚刚卸下什么重担,又像阳光拨开浓雾一样驱散了他胸中细小的焦躁感。那时候的灵幻还不知道,他和那位不知道名字的自称超能力者之间,为何有种模糊而遥远、仿佛在无数时间重叠在一起的熟悉感。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起了风,一阵气流急速通过狭窄的桥墩,像湍急的河水一样涌来,掀得人失去了重心。灵幻往坡下栽倒时下意识地护住头、闭紧了眼睛,以为自己会滚个好几圈再重重地摔到河滩上。但许久没感觉到身体着地,他睁眼一看,才发现自己飘了起来,像被坚固而无形的肥皂泡包裹着,安稳地送回了草坪上。

除了他以外不会有别人了。

“你真的是超能力者……!”灵幻连忙从草地上爬起来,惊喜地回过头,却发现原来坐着人的地方空荡荡的,只留下一片扁平的草皮。

“……咦?”

那个人就像被风带走了一样。

当眼前黄昏河堤上的风景迅速瓦解成无边的黑暗时,影山茂夫才反应过来,自己触碰了绝对不能犯的禁忌。

时间的通道发生了扭曲。实验手册上写了要避开那危险,但描述不出来具体会发生什么。一开始仿佛身处于一点光线也无法触及的深海,巨大的压力碾碎了五感,没有时间和方位感,无法呼吸也不能动弹,要不是超能力的罩膜保护着他,恐怕就真的被从世界上消除了。哪怕能勉强保有实体和意识,却什么都不能做。手册上说他只能等观测者找来。谁能找到这种地方来?

但灵幻师父找到了他。世界以微微讽刺的方式实现了他的愿望。先是找到的那封作为媒介的信,然后找到了他能传过去的仅有的能量。那时候黑暗里会垂下一根红线,握在手里,有时能看见画面,有时能听到声音。红线很快会被消失,但下一次又会出现,仿佛师父的感情探过来,越过空间。那些感情如生命的泉水,化作新的能量,让他渐渐恢复了知觉,渐渐能在黑暗中移动,尝试将自己的情况传到回不去的那个世界。

最后一次,将自己的记忆以能量的形式传给灵幻之后,影山茂夫疲惫地阖上了沉重的眼皮。师父说了,下一次睁开眼睛时就能回家了。他总能用一两句话让他安下心来,他再一次把一切交给那个人,陷入了沉眠。

到头来,还是一味地在依赖师父而已。和五年前的自己有什么不一样呢。

正因如此,自己才想要师父一直在身边吗?

在数次时间旅行中,他见过和他相遇之前的人生各个阶段的灵幻。就像在观看一卷卷陈年的录影带,安于在画面之外阅览着那些没有自己的故事:小学的时候,修学旅行的时候,跟自己一个年纪刚考上大学的时候,刚找到工作忙着跑业务的时候。那时候灵幻的身边没有自己的位置,他只是那些时空的灵幻师父生命中小小的路人。

这么做也许毫无意义。“想见过去的某个人”,是他答应参加实验的唯一条件。是好奇心?影山茂夫当然知道好奇不是什么好念头,即使是许诺要一直在一起的两个人,依然应该有着彼此独立的人生。

灵幻答应了一直和他在一起,此外别的他都可以不在乎。他可以不在乎师父一次又一次装作若无其事地躲开他牵过来的手,不在乎师父遇到撒盐解决不了灵异案件总是最后找不到芹泽和小酒窝了才找他来帮忙,不在乎师父在被他问到想要什么生日礼物的时候装傻说龙套的话义务跑腿券。只是心安理得地当着师父的徒弟时觉得大人像座大山,庇护着他,包容着他,接受他的仰望;想要靠近一些的时候,那座大山就成了一座云雾缭绕的巨大迷宫,忽近忽远。迷宫深处传来两个声音:一个对他说,你知道师父多在乎你,听你商量烦恼,从来不会忘记你的生日,升上大学之后也让你在家里留宿,从来不给自己好好做饭的人为了你学做饭。灵幻师父只是不坦诚而已,师父总是习惯说谎,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大人需要这么做。另一个声音同时说:你知道他只是在配合你而已,他根本不会喜欢上你。你知道那个人只是害怕寂寞,又害怕付出真心。不然他为什么总要在你面前把自己伪装起来?中学二年级那次他对你说了真心话,你想想,之后还有过吗?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两个声音从来没法达成一致结论,最后都变成风,从耳边溜走了。

那些都无关紧要。他想。不管从怎么样的梦中醒来,只要看到这个人在枕边,就会把所有糟糕的想法、焦躁和不安全都藏进柜子最深处,只留下那些温暖而柔软、明亮而又美好的事物。

就像现在。

影山茂夫睁开眼睛。透过窗帘的微暗的白光没有时间感。眼前房间的格局熟悉又陌生。师父坐在他床边,清瘦的脸上漫着微笑和几分疲惫,仿佛从昨夜起就一直在这守着他,注视着他,又仿佛在他睁眼的这一刻之前两人已经许久未见。记忆里很少看到师父这样的表情。

对了,是那时候吧。

影山茂夫好像这才彻底清醒过来。他觉得自己做了好几个梦,像套娃一样一层包着一层。现在应是回到现实了,梦也忘了个干净。他记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这儿是师父家。昨天晚上超能力管理机构的人在大学里找到他,请求他协助进行一个特殊的实验。本想跟师父好好商量一下,但到师父家之后时间太晚,没聊几句就倒头睡了过去。

“早啊,龙套。”

他揉了揉眼睛,慢慢从被窝里爬起来。身上穿着的,是师父的睡衣。昨晚上灵幻应该是窝在地板上睡了一觉,而床铺早就收拾好了。

“师父洗过澡了?好香的味道。牛奶味的沐浴乳?”

“你鼻子也太灵了吧。”

“因为一直很喜欢这个味道啊。”

“先喝点水?早饭准备好了,你要牛奶还是咖啡?”

“牛奶。”

灵幻念叨着,果然还是个小孩子,一边起身继续为早餐准备。

“师父。”他朝那个背影喊了一声,“今天是几月几号?”

“嗯?”灵幻回过头,表情有些微微的疑惑。“XX月XX号。”

他没听清灵幻说的时间,但也没再问。

早餐是草莓果酱土司和煎蛋,还有他点的牛奶,盛在黑色的马克杯里。师父用另一只白色的咖啡杯。他们面对面坐在方形小餐桌上,他背靠着厨房那边,而灵幻背后是阳台。“冰箱里就备了这么些东西,将就一下吧,你大晚上突然打个电话说有事要商量,我根本没时间准备。”灵幻一边把果酱往面包上抹一边说。

“这样就好。跟平时师父吃的差不多就行。”

“这怎么行。我三十多岁一个人随便怎么吃都行,你这种在长身体的小孩子就不一样了。”灵幻咬面包之前嘬了口黑咖啡。影山茂夫喜欢咖啡的香味,但即使加了牛奶还是觉得难以下咽。

“……现在早就不是小孩子了,长得比你都高了。”

“那也还是小孩子。这个跟块头没关系。”

“师父也有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吧。要是回到那时候……”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赶紧啃了两口面包。灵幻像是没听到似的,漫不经心地问道:“要商量的是什么事?昨天你说到一半就睡过去了,一直吊着我胃口。”

“师父还记得超能力管理机构吧。他们昨天找过来了,说请我协助他们进行一个实验,具体的内容……”影山茂夫踌躇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说,“具体的内容要保密。大概要持续一两年的样子,每个月去一次,给的补贴还挺高的,一次就差不多相当于在相谈所干半年——开玩笑的。”

“开什么玩笑——不过不是挺好吗?虽然我明白你不太想跟超能力机构扯上什么关系,但又觉得以前能力暴走的时候给他们惹过麻烦因此对他们的请求无权拒绝。如果你是抱着这种矛盾的想法在勉强自己,那果断拒绝他们就好。”

“那倒不是。我确实想过,在日常生活中跟超能力彻底撇清关系。但正如师父很早以前说过的,这个能力就像刀具一样,可以伤人也可以助人。我想更好地理解它,才能真正回到日常里去。”

“你有这么清晰的信念,那就好。”灵幻把剩下的另一个煎蛋夹到他盘子里,再把空碟子叠起来。

“要商量的就这些?”

“嗯,没别的事了。”他把煎蛋夹在两片抹了蛋黄酱的面包之间,咬了两大口,用脸部咀嚼的动作藏好自己的表情。想着能见到在他面前总摆出一副大人模样的灵幻小时候的模样,他差点飘浮起来。下次师父还说他是小孩子的话,就用他在时间里发现的秘密来反驳他就好了。

影山茂夫没有注意到,灵幻一直安静地注视着他。一切都看在眼里。

灵幻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也有话想要对你说,龙套。在这个实验开始之前。”

“是什么,师父?”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喉结动了动,抬头看着灵幻的眼睛。灵幻的脸逆着光,那是阳台外面的光,天空明亮得一片泛白,看不见别的景物。但他只看得清师父的表情,那表情和平时甚至除灵时候不一样。毫无矫饰的认真,像是下定了决心,这让他想到这天早上守在他床边的灵幻,似乎也一直有什么想对他说。

“还记得两年前你说过的话吧?‘我还是需要师父在身边’。谜一样的告白。当时可叫人摸不着头脑了。”

“……嗯。”忽然的旧事重提让影山茂夫的脸上泛起淡红,像沾上了草莓果酱没擦干净。“因为我确实也不太明白。不过师父还是答应了会和我一起找这句话的答案。”

“其实早就找到了吧?答案。”

“欸?” 他抬起头,不敢眨一下眼睛。灵幻把左手平放在餐桌上,跟他的手靠得很近,稍往前一些就能触碰到的距离。

“至少我找到了。其实听了龙套的告白之后我就明白了,只是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答案能不能说出来。早些时候我对你说过吧?我一直最讨厌自己了,讨厌得想用满口谎话把自己藏起来。但是喜欢上一个人之后,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

灵幻的左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人就会想要向前迈进。”

影山茂夫答不上一句话来。

“但是呢,人果然还是没那么快改变的。就算明白我们之间并不需要谎言来维系,但我还是一直在撒谎,害怕把真正的自己交出去。抱歉,龙套,你师父是个胆小又爱自作聪明的家伙,从小就是这样,积习难改。所以,龙套有什么不想告诉我的事情,我也不会去多问。我不可能明白,在我的过去到底有什么在召唤着你。不管我对你说这样下去将发生什么,我知道那都无法干涉你的决心。”

灵幻的语调一直平静,但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似乎在颤抖着。影山茂夫把右手伸过去,盖在师父微凉的手背上。

“……师父,你知道实验的事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眼前的灵幻来自未来。但师父和他的记忆是连贯的,时间在那个人身上留下的痕迹即使再不明显,弟子也不可能注意不到。

“不知道,我说了吧,龙套不打算说的事我不会问。”

“不,我要说。本意是要跟师父商量的,而且这个事情有可能会把师父扯进去。我在想什么啊……这是必须要跟师父商量的事才对。”

灵幻紧握着他的手,他这才发现颤动着的并不是师父的手,而是桌子,连着桌上的水杯、盘子、马克杯里还剩一点没喝完的牛奶,都在抖动着,像一场酝酿中的小型地震。但师父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安静地听着。

“跟师父不一样,我比较笨拙。我现在还没找到答案,我想过是不是因为超能力师父会把我留在身边,又觉得即便是那样也没什么关系,但现在好像搞不清楚了……所以如果看到过去的师父的话,会不会明白什么……”

“笨蛋。”灵幻一脸严肃地批他。“傻孩子。你这样不就跟我一样吗,就像那时候我也害怕龙套一发现真实的我就会离开一样,都是自己吓唬自己而已。龙套,听着。”

“从你找到我的那天起,我就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最早可能是想利用你的能力来工作,但是越相处下去就越明白,龙套对我来说是个多么特殊的存在,即使后来认识了别的超能力者但只有你不一样,这份特殊跟超能力无关,因为我们是两个一直在找对方的家伙。从你那时候找到我之前就一直在找了。不过我也是个自作聪明的笨蛋,很久以后才发现,直到现在才说出来。”

答案,像摆在桌面上的碗筷,就在他眼前,在每一天的现在,过于显而易见,才一直不容易被看见,甚至不惜追溯到时间深处。

影山茂夫觉得好像有什么一直在喉咙里梗着,闷在胸口,他使很大的劲才能发出声音。

“结果还是要师父告诉我……我果然,还是需要师父在身边。我喜欢灵幻师父。”

“因为你是小孩子嘛。”灵幻笑了。“即使是小孩子也没关系的。茂夫,我早就准备好了,把从今往后的人生都给你。早就想好了答案却从来没告诉过你,真的很抱歉。”

师父的话音刚落下,风从阳台上、窗户里灌进来,越来越猛烈,扯掉窗帘,卷走桌上的杯碟餐具,连桌椅和衣柜发出巨大的框框声腾空而起,连墙体和地板都开始崩毁。起初以为那是自己的能力又暴走了,但并非如此。他的意识清醒得很,灵幻紧紧地将他护在怀里,被风掀得乱撞的杂物都完美地躲开了他们。

已经没事了。

撕碎一切的强风中,只有师父的话格外清晰。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依然是白色的。模糊的白色渐渐聚焦,才看清那是雪白的天花板和墙壁。周围似乎有杂音。影山茂夫微微转了转头,看到墙壁下方摆着大排大排的电子仪器,穿着白大褂的人四处走动。

这次似乎是真的结束了。

注意到他醒过来了,那些人聚集过来。

“师父呢,灵幻师父在吗?”

发现自己能开口说话后,他问道。

“灵幻先生说要回趟事务所,晚一些在家等你。”

其中一个白大褂答道。

他稍微放心了一些。想了一会儿,他又问道。

“今天是几月几号?”

“二月十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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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8和9两章的对话化用了太多师父在告白篇说过的台词,就此摘录一下(自己意译的可能跟汉化组的用词有出入以汉化组为准):

“我一直在说谎,对客人,对你也是。你第一次来事务所的时候,我对你说了谎。装出理解你的烦恼的样子跟你谈话,你也轻易相信了我,所以一直骗你让你为我工作,从那天直到今天,一直。我其实一无所知,对超能力的事。这就是我的真实身份。一直摆着师父的样子很抱歉,这是最后一次了,再听我一言也无妨吧。你不是特殊的,每个人都有两面性……没必要为了这个太过烦恼……我也最讨厌那个藏起来的原本的自己,但跟这个不一样我并不讨厌在相谈所的时光。因为我的谎言我才能遇到你,龙套也是有了这个力量……才有了现在的你。总而言之,你只要保持这样就好,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也没问题了。差不多该接受自己了吧。是龙套的话肯定能做到的,这点我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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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灵能相谈所准备重新开业了。灵幻边取下门口挂着的“本日休业”的牌子,边祈祷这些天下来没积累太多电话留言。虽说生意兴隆是好事情,但这几天实在没法保持精神百倍地给客人按摩。

推开门时,灵幻发现相谈所里有一批客人已等候多时。两个超能力者和一个恶灵,坐在沙发上有说有笑旁若无人。

“你们啊,不要趁所长出门的时候撬门进来行吗?我可以报警哦?”灵幻收起疲惫,摆出一副所长的威严模样。“小酒窝,律和铃木。”

“别这么说嘛,大师。大家都很担心你呀。”铃木将朝他挥手,请他坐下。茶几上摆着他藏在橱柜最里面的点心,甚至连茶都泡好了。

“这可真叫人感动。”尽管灵幻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棒读。“龙套也确认没事了,晚一点应该会回家。跟他联系上了吗,律?”

“嗯。刚刚接到哥哥的信息,说一会儿就回家。”

“太好了。”

灵幻在沙发上坐下,几乎整个人陷进去,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捧起茶杯的时候,发现有片茶叶立了起来,飘在杯子正中心。

“看到你们都聚在这的时候,我还以为失败了呢。要不是早就确认过手机里龙套的电话和实验室那边的相关资料回来了的话…”

“刚回想起茂夫那会儿我们也都很混乱。”小酒窝在他跟前转悠两圈,“他的消失好像变成了没发生过的事,前几天还跟他打招呼。但又记得跟你一起找茂夫、和你说要回到过去阻止茂夫参加实验什么的,刚还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呢。”

“哥哥不存在的世界和哥哥平安无事的世界,好像有两条时间线的记忆似的,到底哪边才是现实呢。”

从他进门的那刻,影山律的神色就一直沉重。

“有什么关系?选择自己愿意相信的,那就是现实。”灵幻说完觉得有点渴,喝了口半凉的茶。

观测者的保险机制如何运作,也是在铃木将牵线下见到实验的负责人之后才得知。他们问了他一些跟茂夫传给他的记忆相关的问题,确认了他的身份。尽管实验资料里关于影山茂夫的内容已经全部不存在了,但是观测者的信息却基本保留了下来。

接下来是要把我送回过去,把他带回来吗?成功率有多大?

灵幻等所有确认流程结束,忍不住提问。

不。观测者没有足够的能量以实体回到过去。还记得他怎么把记忆传给你的吧?接下来要做的也只是把你的意志传给过去某个时间点的他,就像在梦里传话一样。你影响不了过去的现实,你只能通过影响到他对现实的感知,来改变他的行动。而到底该回到哪个时间点、具体要说什么,全由你决定。而原理,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了:过去和现在之间存在着近似于点对点的因果关系。影山茂夫触碰了“因”引发时光通道扭曲,导致了他的消失状态这个“果”,那理论上只要从根源上阻止他去干涉因果律,那影山茂夫就能回来。当然,这个办法不能说全无风险。毕竟我们人类对时间的理解太有限了,我们不可能知道对“因”造成细小的改变会带来何种结果,就像影山茂夫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只是跟小时候的你说了几句话,用超能力拉了你一把,就会导致他现在的存在被消除。

在回答之前,灵幻思考了很久。

事先申明我没有在专家面前班门弄斧的意思,只是基于个人理解想到了另一个野路子。龙套、影山茂夫去触碰过去这个“因”,实际上也是另外一些事情的“果”,这么追溯下来根本没完没了。所以我一直在考虑,能不能跳过因或者果,直接去改变因果律?

“凡人怎么可能理解时间这么复杂的东西呢。在我理解里时间就跟记忆一样,终究只是一种认知。改变时间我办不到,我只能改变那时候龙套和我相信的事,或者说是我们相遇的因果律吧。我们一直都相信是龙套小时候找到了我,才有了现在的我们,为此战战兢兢,总觉得只要出一点差错,奇迹的邂逅就会变成阴差阳错。但那只是表象。其实我们相遇并且一直在一起,并非某个偶然的“因”所引发,而是一开始就早已注定。和未来一样,过去也存在无数可能性,只是有时候我们没注意到,把它们藏在记忆深处了而已。”

灵幻说完,顿了一下,目光轻轻扫过这间办公室里熟悉的一切,最后停在天花板,仿佛停留在他刚刚和那孩子相遇的时刻。

“我把我的这些想法告诉实验开始前的龙套,接下来会怎么做就随他了。”

至于具体跟茂夫说了什么,茂夫对时间的心结从何而来,这些关键部分他不得不都省去,毕竟他们的关系还得暂时在影山律面前保密,至少也不该由他这个外人来说。不过从刚才起,敏锐的弟弟君看他的眼神就像法庭上检察官审视着被告一样。

“改变因果律,说起来很了得,但这种宿命论怎么听怎么像骗子扭曲事实惯用的那套说辞……”

“毕竟就是这家伙的老本行。茂夫也是,从小到大被你忽悠惯了吧。”连小酒窝也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

“欸,是吗?我倒觉得真不愧是大师啊。”得到意想不到的声援,灵幻感激地望了铃木将一眼。蓝眼睛的男孩爽朗地笑着。“要我的话即使想到了也不敢这么做,不通过改变原因来改变结果,而是直接改变规律。这种直接骗过世界的思考方式很棒呀。”

“谢谢,铃木,不过能别说是‘骗’吗……”

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芹泽和小留一前一后走进来,嘴上说着“打扰了”却丝毫没有拘谨。随着这些熟悉的音容的现身,修正后的记忆像钻过沙漏口的细沙,一点点回到灵幻的脑海。两人说是在路上偶尔碰上的,偶尔发现都要来同一个地方。芹泽虽然找到了大公司的工作,但并没辞掉相谈所副所长的职务,只是变成了非定期出勤,今天下午刚好是他出勤的日子。大二的暗田留大学超自然社团活动繁忙,但还是从不忘来露个面,自称为秘书。

影山君呢?有段时间没见他露面了。今天该会过来吧?

他们热情地问。仿佛他曾消失的世界从来没有存在过。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和一只灵尚还记得那段找寻,但一切终究会渐渐被淡忘,像潮水抹掉沙滩上的字一样,最后即使返回时间深处中也找不回它的来处。

“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灵幻歪着脖子靠在沙发上自言自语道。仿佛这一刻才有些实感。把这些热闹带来的那个人还暂时缺席,但他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今天相谈所也得提早关门。散场之前小留提醒他说,今天是个重要的节日。走进超市看到各色巧克力专柜,才明白那姑娘说的是个什么事。灵幻一向假装对纪念日不敏感,久而久之日子就越过越懵;但他知道自家徒弟并不是。

灵幻想着,在巧克力专柜前停下脚步,在那堆颜色形状各异的小盒子中挑起来。离开实验室之前他们也问过他,要不要在这里等那孩子醒来。他说算了,一方面是想要尽快回调味市确认每个人都确实记起了茂夫的事才能彻底放心,另一方面也是稍微想要延迟一下下和茂夫面对面的时间,至少不能是在那众多目光包围下的实验室。怎么劝自己保持平常心都没用,现在这状况就像是跟出门远行好几年没相见的恋人久别重逢,他没有过这类经验,直到现在脑子还是一片空白,想到一会儿茂夫会去找他,是碰得见摸得着的茂夫,沸腾的体温差点把手里捏着的巧克力融化了。

就把这盒沾了他手汗的巧克力买下来吧。最朴素的金色方形小盒子。还在打折。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差五分。拉开窗帘时夕阳像水一样漫进来,涮去了屋里每个物件、每个角落上灰色的尘埃,一切如同重新抛过光、刷过漆般焕然一新。摆设还是那些摆设,成对的抱枕或者地毯,灶台上的酱料或者餐桌上的盆栽,都像古文字一样,重新被解读之后才知道这些物件都是世界的记忆,其中到底承载着多少情感的质粒。把超市里买来的饮料食材和那盒巧克力放进空荡荡的冰箱,灵幻踱到阳台上,倚着栏杆看着澄明如浅滩的黄昏天空。最明亮的几颗星星透过细沙般的火烧云,闪烁在橘色与深蓝的交界处,将人的视线指引到地平线的边缘。

跟去年十月那个下午如出一辙的黄昏风景。甚至也有一阵同样的风,从他留下的门缝钻进室内,掀起窗帘。让人幻觉实际上一切都没有变,不过是完成一个循环后又回到了同一天。但终究会有谁来打破那个无意义的循环。

比如说,在夕阳最后一缝光线消失的时候,从深蓝的远方飘来的那颗小小的彗星,着地时速度很快,像还控制不好飞行的雏鹰,一下子撞进灵幻的怀里,揽着他一起栽倒在地板上。

“师父!生日快乐!”

这小子胡说什么呢。灵幻刚打算纠正,才想起徒弟的时间也许确实还留在四个月前。他从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被放出来,只有对他来说,被困在世界之外的事不可能被当作不存在。

“虽然迟到了。”徒弟又补充道。“情人节快乐,师父。”

什么啊。这不是好好地回到现在的时间了么。灵幻总算彻底放下心来,像安抚着一头大动物一样轻拍着徒弟宽大的背。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块头都这么大了。

“欢迎回来,龙套。”

“我回来了。师父。”

“说起来我们还是第一次一起过情人节吧。”

“去年是一起过的呀。师父记得的吧?”

“欸?”

影山茂夫稍微撑起自己的身体,低头看着整个躺在他影子里的师父,眼神柔和。

“是师父说了愿意把往后人生都给我之后的事了。后来也发生了各种情况,我和师父好好谈了,还是去参加了实验,也有过特别好奇的时候,但是只要想到当时师父的承诺,就觉得不管说什么都一定要回到师父身边来。让师父觉得寂寞了,真的很对不起。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灵幻觉得很想笑。还留在那个他消失了的时间、心有余悸而没能回到现实来的人是自己。虽然把人生交给他这番话经由茂夫之口转述出来提醒自己实在是丢人极了,但他这回没躲开徒弟的视线,也没有开花言巧语辩解,只是伸手抚着徒弟的脸颊,轻轻捏了一下,再按着他的后脑勺让他靠近自己的脸。

“说好了啊。”

“嗯。”

第一次知道他嘴唇的温度那么烫。

以前不知道的事情,他们如何走到这里来的事,也许都无关紧要。唯有往后还能和这个人一起体验多少初次,创造像繁星一样数不尽的回忆,正是这未来指引着他们相遇。

即使世界将你忘记/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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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看可不看的后记:

开头只是个小脑洞,自己想看就一时兴起写出来了。中间想法变过不少,回头看来好多BUG,大概50%想改,日后有时间悄咪咪地修一修。

真的很感谢一路陪我写完这篇的读者,每条评论都让人充满动力。越写越发现它其实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是为了跟你们相遇才存在的。

这是个关于时空和记忆的故事。对这两个概念完全没有任何免疫力。

开篇提过故事的灵感来自两位太太的图,美好的视觉能唤起很多思绪,比如灵幻和茂的相遇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茂突然从他人生里消失了他会怎么办,之类的。故事成型之后才开始想时空设定,混杂着很多自己喜欢的作品的影子,主要是电影《星际穿越》《降临》,动画《企鹅罐》《命运石之门》,尤其石头门,“观测者”这个词就是从里面来的,指世界线跃迁之后还保留原来世界线记忆的男主。不过这个故事跟平行世界没关系,都是纯唯心主义时间理论。对时间和记忆方面有兴趣的话,强推一下电影《降临》和原作小说《你一生的故事》。

脑洞的来源虽然有很多,但写的时候最重要的参考还是原作。毕竟是灵幻和茂夫的故事呀。特别是告白篇。从头到尾引用告白篇的地方太多了,故事的整个情感基础就是基于告白篇之上的,可见告白篇给我留下多深的阴影(x)之后有机会会单独谈谈告白篇。

还有个小地方,通篇写了很多关于风的场景,因为原作里的风一直和超能力直接挂钩。

写同人,就是为了让他们的故事永远不结束。能写茂和灵这俩真的太开心了。越写越觉得灵能太有趣了,ONE老师麻吉我的神。如果能让看到这的读者稍微体会到一点点他们的故事还在延续的感觉,我就死而无憾了。

希望在下个故事中,能再和你们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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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灵】即使世界将你忘记 07(下)-08

07(下)

“既然小酒窝在中间活动过那话就好说了。”灵幻按小酒窝所说,直切主题。“铃木你知道那个超能力管理机构的位置和实验的情况吧?带我去。”

“先别急,总之先听我把话说完吧?”铃木将从容应对。“没错,我去过老爸服刑的管理机关,昨天还带律一起去准备打听情报了,到那儿的时候他们找上来,问我们要不要参加超能力应用的实验。”

“这帮人到底把小孩子当什么了。有没有超能力都只是小孩子啊。”灵幻毫不掩饰内心的不快。

“他们没你想象中的那么糟。态度不坏,有问必答,看上去不是那种急于求成的狂热者,而是严谨的科学家,开说明会的时候还给每人发了一本安全手册——虽然后来收回去了。实验内容听起来也挺有趣的,我们都答应参加了。但是很可惜没能通过下一步筛选,能量值似乎不够。”

“能量值?”

“穿梭时空需要扭曲时间制造通道,他们开发的一台机器能办到,但那需要巨大的能量来激发,而且这能量只能由超能力使用者自身能量来提供。我的能量不够,律也不行,大爆炸之后老爸的能量也不够,世界上恐怕找不到任何一个能达到所需能量级的超能力者,所以实验一直搁置……按理来说是这样。”

“按理……难道说,现在机器正在运行,实验也是正在进行中的状态,却没有留下记录?”

“正是如此。所以他们也想尽快找到原因。”铃木将对灵幻的迅速反应表示赞许。“安全手册上是这么写的,机器的工作原理是把实验者送到过去某个时间点,再在能量剩余达到临界值之前引导他返回同一个地点,相当于是起到一个海上行船抛锚的作用,一边维持时间扭曲的状态,一边替实验者指明返航的方向。而机器一旦运转起来是外力无法停下的,除非实验者能量消失。而现在,我们看到的机器警示灯亮着,但还在运转,说明上一个实验者没能按照设定正常返航。”

灵幻一直下意识地用手指按着下嘴唇。

“有警示灯就说明,实验设计的时候就预计到会有这种危险了。龙套也说过,他们提醒过他,不能和过去的人物接触……”

“对,和过去的人物进行接触是非常危险的,”铃木将从石头上跳下来,捡起一根树枝,随手在地上画了一个胶囊和一个圆,“这个胶囊代表机器,从这儿制造的通道,就像一条直线一直延伸到过去,也就是这个圆。正常情况下,实验者可以从这个通道返回现在。但是和过去的人物进行接触的话,哪怕是再短暂的接触,一旦对那个人物的意志造成了影响,就有可能引发整个时间线波动,而通道也会随之扭曲,甚至断裂。”铃木用鞋底把连着胶囊和圆的直线抹掉,改成一条虚线。

“所以龙套说自己是在‘世界之外’啊……”灵幻的眉头锁起来。“而他被困在断裂的通道里,不属于过去也不再属于现在,从物理意义上来说相当于从时间里消失了,也就从我们的记忆里消失得一干二净,连他在这个世界存在的痕迹也被抹得一干二净。”

灵幻蹲下来,仔细端详那个简易示意图,也顺手捡起一根小树枝。

“铃木,你说过,他们看上去都是比较严谨的家伙,设计实验的时候也考虑过可能发生的危险,也就是说,安全手册上还有别的保险措施吧?”灵幻边说边在那条虚线上加笔,将那条断裂的线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形的迷宫。“……只有我才能记得龙套的事,难道也是一个保险机制吗?所以你们才会相信我所说过去的记忆,甚至影山茂夫这个人的存在?”

“虽然律可能会有点不服。”铃木将边说边侧过头探了探影山律的反应。对方只是点了点头。“没错。你是律的大哥唯一一个能够接触到的人,而且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自己的选择?”

“律的大哥能联系上你也好,只有你能听到他的声音、找回关于他的回忆,都是因为你也是实验的一部分,作为保险机制。他们把这称为‘观测者’,是实验开始之前就要选好的角色,一个在世界发生扭曲、把实验者抹消时能最快察觉的人。这样即使实验数据不存在了,通过实验者还是能通过观测者把情况传达过来。观测者是实验者在这个世界的坐标,两者的能量是相连的,甚至感情和记忆也是相连的,是相互之间绝对信任的两人。观测者就像黑夜行船的灯塔,船在暴风雨中迷失了也能指明航向。”

“难怪之前灵幻问你的时候是那个态度啊。很不甘心吧。”

小酒窝看了看难得沉默听着的灵幻和从刚才就一直没发话的影山律。短暂的一会儿,四下安静得只有林子的风声。

“正是因为是家人,所以才不行。现在的我已经想明白了,小酒窝。”影山律的语气释然,并不像在逞强。“换位想想,是我的话也不会选择哥哥。因为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理所当然地生活在同一个家里,即使少了谁生活轨迹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看着铃木将。铃木将用微笑回应那目光。

“嘛。既然你已经能自然说出‘哥哥’了,看来那家伙确实没选错人。”

小酒窝转向灵幻,那个被选上的人,还半蹲半跪在地上,盯着那个小小的示意图看。

“可我让他等了那么久了…那么久,三个月,不,四个月了。一直待在一个连时间温度都感觉不到的莫名其妙的地方……”他的声音在颤。不怕责任过重,只是为自己的无力而不甘。

“灵幻先生,你已经让我们都注意到他了,不光是在场的这几个人,还有你去问过的每个人。所以哥哥才有更多跟这个世界联系的办法。”

影山律居然会对他说这种话。灵幻都有些受宠若惊。

“难得你这么想,真有点意外。律、不、影山……”

“叫律就好了。影山这称呼,说真的我一直都没习惯。”

“之前每次顺口喊律的时候你都给我脸色看……”

“只是你那自来熟的语气有点让人不快而已。现在没所谓了。”影山律轻轻叹气。“我早就隐约察觉到家里少了谁。但是,为什么会假装没注意到呢……也许我曾经确实悄悄想过,要是没有哥哥的话会如何吧。”

“只是不可抗力而已,没必要在意。你们兄弟的关系一直好得很。”

影山律的话确实让灵幻的精神稍微振作起来。他边说着边慢慢站起,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观测者除了看着之外还能做什么?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把龙套从那个世界之外的鬼地方带回来?”

“当然可以,而且只有你能做到。”铃木将答道。

“怎么说?”

“要把影响了过去的实验者带回来,只能消除‘他影响了过去’这个事实。也就是要观测者找到自己记忆中的关键时间点,阻止他去参加实验。”

“龙套的话,就是让他不再执着于时间吧。”灵幻喃喃自语道,然后清了清嗓子,说,“我明白了,我也得要乘一次那个机器是吧。但你们不是说还有个能量值的问题吗……”

“不,机器是在靠哥哥的能量维持的,而且因为观测者和哥哥的能量相连,就算你没有超能力也没问题。”灵幻怎么听还是觉得影山律的话里带刺。“观测者不限超能力者,可以选任何人。”

“可惜,那我的灵能力就派不上用场了。”

“问题是你的记忆到底恢复多少了,灵幻。该回到哪个时刻去?你准备怎么说服他?”小酒窝说的与其是自己的疑问实际更像是对他的提醒。

“现在的记忆还不够,只有几个跟信号出现地点相关的重要片段比较完整。不过最近晚上做梦也能回忆起一小部分来,等到下次GPS出现信号的时候我会再跟他好好谈谈。那时候应该差不多了。”

“觉得准备好了的话我们随时可以为你引路。但是,多提醒一句,”铃木将补充道,“最好别抱着半吊子的心态,想着一次不行还能再回去试。观测者修正的具体原理目前还不清楚,但时间旅行规则应该是相似的。一旦干涉了过去,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返回‘现在’的通道都会关闭。”

“我当然知道。”灵幻沉静地答道。“还有,把我送回相谈所吧。别再拎着我领子了,用超能力让我飞起来也好什么都好。”

灵幻相信下一次见到茂夫的时候就能找到答案。

记忆不是彼此独立的碎片,而是像宇宙里的星系一般,星体之间由看不见的引力联系在一起,一个星球的诞生会牵引出其他的星体来。任何一个新的碎片的浮现,都有可能将其他零碎片段集结,串成一整条线索。

刚才一路被拎着飞过来的时候又想到一个小片段。影山茂夫给他庆祝三十二岁生日,抱着他飞上天空,两人一起看着黄昏与夜晚交替的风景。那时候茂夫对他说,师父小时候不是一直想在天上飞吗?喏,四年级的时候,趁着台风天,举着两把伞,想着那样就能飞起来……

他为什么会知道?即使记忆没有全部恢复,灵幻也不认为自己会对茂夫说一件自己都快忘记了的事,而且茂夫的描述犹如亲眼见过那场景。对此只能有一个解释,那时候他就已经参加过实验了。而茂夫也有理由不告诉他自己具体参加实验的事情,哪怕并没有什么保密协议。

那是茂夫小小的秘密。但这个小秘密能让那孩子笑得那么安心,说起灵幻童年糗事的时候的他们,似乎比任何时刻都要亲近。

选这个人吗?你确定?

他只是个没有任何超能力的平凡人,看起来还怪可疑的,一点儿也不靠谱。影山茂夫能理解实验员没往下说完的顾虑。但他早就想透不可能有别的人选,于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师父是个很可靠的人,行动力又强,也很聪明,但不光是聪明而已,律也很聪明……只有师父,我能一下子想象到他在什么情况下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而师父也一样,不需要我表示什么就能明白我的意思。而且,最重要的是,要是我真的不见了,从世界上消失了,最困扰的、最先发现的一定会是那个人。

不知怎的就这么觉得。大概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吧。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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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从今天开始要暂时休业了。

恶灵发誓自己这辈子是头一次从灵幻新隆嘴里听到休业这个词。从山里回到相谈所这段时间,灵幻回绝了一个委托电话,和另一个上门来的客人。灵幻依然用他稍嫌可疑的营业笑容迎人,唯有被问到什么时候再开业时,那个笑容变得收敛而真诚。

抱歉,具体什么时候再营业还不能确定。快的话说不定下星期就可以了。嗯,我也希望如此。

“终于醒悟自己干不来这行了?”

等他放下电话,小酒窝插嘴问道。

“怎么可能。”灵幻继续收拾他的东西,把前段时间从图书馆运来的书一本本收进大提包里。“我怎么忍心放下那么需要我的客人。等得力助手回来了,这里还会照常营业的。”

这里本来就是因为那个得力助手才能一直营业的地方。小酒窝理解了他的话外之意。那是做好了觉悟的人才说得出来的话。灵幻也许擅长说场面话,待客的话,能言善道,但觉悟这种坚硬的东西不是那些轻飘飘的言辞所能比的。没有觉悟的人说这话会像是准备要卷铺盖逃走,但灵幻这时候更像在收拾行装、打点一切,准备远行。

“要不你也放个长假,出去走走如何,小酒窝?”

“嗯,怎么了?觉得我会当你们的电灯泡?”

“不,只是接下来的部分有点涉及个人隐私而已。”

“大爷我对窥探你们人类的隐私一点兴趣都没有。”小酒窝打了个哈欠。

“是吗?我印象中你原来可是像跟屁虫一样天天粘着龙套呢。”

“我可不记得有这回事。”

“你总会记起来的。”

小酒窝白了他一眼,像个灵巧的飞虫一样钻出了窗户。

太正式的告别不适合他们。反正很快也会再见面的。

灵幻也仔细思考过,暂时离开相谈所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他从前就习惯一直在这里等着他的帮手过来,最早也是在这里和影山茂夫取得联系。相谈所就像深夜航行的灯塔,他一直驻守在这儿,等着记忆像漂流瓶里的拼图一样被波浪寄来,可如今那些图已经足够拼成他的航海图。既然他和茂夫的能量是相连的,为什么只能等着茂夫从不同地点给他发来信号,不能由他自己去找那些地点?信号出现的那两个地点都是有意义的,都是他们曾经经历过事件、残留着那孩子的能量的地方。既然如此,其他他们曾去解决事件的地点理应都一样,这样的地点遍布在调味市的各个角落,就像刚才的第七支部。他对铃木将和影山律说起的记忆,是他实际被带到那儿才回想起来的。

虽然自己只有纸上驾龄,但灵幻还是为这趟旅行租了辆车。他随身带着的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以及装着信和笔记本的公文包。笔记本里列着他简单的旅行计划,都是曾经出差除灵的地点,要跑进这种荒山野岭只能靠四轮代步。

在大多数记忆里跟他外出解决事件的都是影山律、芹泽或者小酒窝,走过也毫无反应的地方直接从列表里划掉;若是和茂夫一起走过的地方,眼前的景色就先是变得陌生,像早晨的森林一样起雾,待到雾慢慢散去,记忆里被模糊掉的那个人就能真正地现身。比如在这山中大宅里给主人家千金除灵的时候,一起对付连小酒窝都畏惧三分的最上启示的那个人,又比如说打电话拜托他除夕夜带脑电部去召唤外星人的人,还有至今依然被深严的结界围起的禁地里,作为他唯一的依托而现身的那个人。

不知是那些恢复的记忆过于琐碎,还是那孩子的能量真的越来越微弱,几天跑下来之后信号依然毫无反应,而他本人已经开始感受到那些看似琐细的记忆带来的巨大影响,像深海下地壳变动一样,逐渐牵引到意识的表面。

那大概是出发的第七天。灵幻在驾驶座上回过神来,突然发现自己把车停在一个从没到过且人烟罕至的神社旁边。在地图上查了定位才发现至少离自己还有印象的上一个地点至少四十公里,他却完全不记得这段路是怎么开过来的。开始以为是被什么恶灵缠上来,灵幻有些瘆得慌,发动引擎准备赶紧溜走,却突然被一阵电光般从头脑中闪过的光景留住。

那是原来记忆中从没有的场景。

灵幻决定下车瞅一瞅。

神社周围虽然没有人迹,却打理得很干净。素净的木造小屋旁有株高大的樱花树,虽然尚沉眠在深冬中,黑色的枝条上却开始冒出花苞。

“是那时候的樱花树啊……”

似乎有一阵不合时节的暖风吹过,灵幻眯起眼睛,再睁开时满树的樱花已经盛开。

那次从除灵的路上回来路过这地方,看到即将盛开的樱花压得枝条像瀑布一样下垂,一时兴起拨通了电话。

说了多少遍了,不要突然叫我出来啊。影山茂夫说是这么说,但还是在挂电话后十分钟内赶到了,穿着高中校服背着单肩包出现在他面前。

樱花的瀑布,龙套听说过吗?我念高中时候很流行的景点,好像听同学说过,旁边的神社的结缘护身符很灵之类的。现在都被大家忘记了啊。啊,今天不是工作,就是想叫你过来看看,抱歉啦……

不是工作,那就是约会了。

你这个不孝弟子胡说什么呢?

灵幻还没来得及把红透的脸别到一边,忽然看见眼前满树的樱花在霎那间全部绽放,像淡粉色的瀑布一样随风流淌。若不是开花爷爷悄悄把灰烬洒到树枝上,就是身边的弟子的超能力暴走了。

太开心了。师父从没为了除灵以外的事情叫我出来。

灵幻低下头。能让满树樱花绽放的到底是哪种感情呢?花瓣落在他头上,肩膀上,像弟子试探性地碰着他的右手小指传递来的体温。他假裝沒注意到似的,抬起手拍掉了落在头发上的花瓣。好险,差点就牵上了。

是你自己说别随便叫你出来的嘛。

约会的话就不是随便叫啊。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影山茂夫仿佛总能看穿他在隐藏什么,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也没有再试图去牵他的手。

**

灵幻在樱花瀑布所在的神社待到太阳落山,才驱车离开。

无人的山路上,两边的风景以六十公里时速在倒退,像闸门打开之后涌现出来的记忆一样。而所谓记忆,也不过尽是自己的所见所感。那些他注意不到的,想要藏起来的,想要装作视而不见的事物,也就不会以记忆的形式保存下来。所以才怎么都找不到,怎么都没能明白。

最早回忆起来的片段,大多是龙套还在上初中的时候。

是在龙套写下那封信之前。在他们在一起之前。

为什么至今没有回想起和最早出现的那封信相关的事。那明明才是连结着他们的关键。为什么始终没法触碰到核心:到底是什么让那孩子被困在时间里。

小酒窝说的话是对的。那家伙是会为了别人使用能力的类型。

记忆中的茂夫,他的小徒弟,似乎对很多事都没有强烈的欲望,像平稳流淌的河水一样,实际却如此敏感,会为了那么细小的事情而懊恼或者开心,就像河面随风泛起涟漪,也会随着感情突破极限而泛滥,带来灾祸。这样的茂夫,在他小小的世界里,是个巨大的存在。灵幻还当着师父的时候能将这一切看得很清楚,事无巨细,但在他以为他们之间变得更亲密了之后,他反而把那个巨大的存在和与之相伴的幸福当作理所当然。

也许这是他保持年长者的矜持和优越的唯一方式:把自己对那孩子的感情藏起来,连自己的情绪和心意连同过去都一起藏起来,包装成一个谜题。他以为自己早已知道答案,要茂夫去解这个谜。而那孩子始终以为答案在时间里。

需要师父在身边。这本该是由他和茂夫共同来解答的谜题。

他大概从来,从来没有对那孩子说过。

自己也比谁都需要他在身边。

灵幻想得太用力,无意识地把油门踩到底,一看速度表上指针的位置不对,又赶紧把脚挪开,踩下急刹车。钢铁巨兽发出一声尖锐拉长的悲鸣,在山道上拉出两条黑色辙痕,拐到路肩停了下来。他没有松开安全带,趴在方向盘上,觉得鼻子堵得太难受,从心里挣脱出来的某些东西要从那儿跑出来。

将与影山茂夫相关的记忆抹掉的人是世界,但将与他相关的感情抹掉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他灵幻新隆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果然,应该还在那儿才是。”

灵幻自言自语道,觉得情绪稍有些平复了,才抬起微微有些发肿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重新发动车之后把车窗开了一半,让冷风灌进来,吹得自己清醒些。

车驶离了山区,离调味市越来越接近。从远处能看到一大片光,像被收在一个大盘子里的宝石,在几乎完全变暗的黑蓝色天空里熠熠闪烁。

灵幻聚精会神地开着车,甚至没注意到放在后座的手机响了起来。在路边停好车后,他才注意到手机上GPS信号正指着同一个地方。犹如被同一股力量所指引着。

这是信号第一次出现的公园。是他第一次向茂夫告白的地方。也是茂夫第二次告白的地方。

灯下的公园和白昼中的公园仿佛是两个不同的空间。沿着阶梯走上去,转过那片树丛,在路灯映照下更显空荡的长椅上,他曾经在这里等过谁。

那天久违地接到了一个电话,茂夫说有事要找他商量。有事情要商量干嘛不直接来相谈所?上高中之后也很久没来了吧。但茂夫说在这儿就好,隔着话筒也藏不住的紧张。

灵幻提早了一些到,长椅上干坐着。这回龙卷风没有来,徒弟迟到了,在他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的时候,才气喘吁吁地一路小跑着出现,手里还拿着一束花。跟那天有点像。看到花束里的向日葵,灵幻想。

“龙套……那之后,我没有做到吧?没能一直在你身边吧?”

灵幻低着头,用紧握成拳头的双手扣着膝盖。

“没这回事,师父。”

这回他能等到的只有一个声音而已。似乎比上次更轻。但只要一闭上眼,那天拿着花束的茂夫仿佛就站在他面前。路灯拉长他们的影子,将那半是成熟半是稚气的脸庞映亮,让他看清那孩子认真坚定又不乏犹豫的困惑神情。

就是在这里,师父上次对我说,“以后一个人也没关系”。

停顿那么久,好像时间也随着他的心跳一起停止了一样。

那之后,我想了很久,每每想到那时候的师父,就不知怎的总觉得,我还是需要师父在身边。

并不是还需要师父教我控制力量的意思。我也不知道。那时候师父说过,是因为自己的谎言和我的这份力量我们才能够相遇,但要是没有那个谎,没有这份力量呢?想到这就觉得,想要和师父在一起这件事,其实跟我的力量和师父的谎言都没有关系。我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灵幻也回答不了。但既然还被这孩子称为师父,他至少还是该说什么来安抚这份不安。

我们可以去寻找答案。他说。找到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师父是答应了可以和我交往的意思吗?*

喂等等,你这个也跳跃得太快了吧!

“那之后,师父就真的一直和我在一起。不知足的人是我,明知道那天是师父的生日,要赶紧回去,却没想到刚好回到了师父十四岁生日的时候。那时候看到师父放学后一个人走在河堤边上,就不知怎的把禁止事项都抛在脑后……对不起,我错过了这边师父的生日吧?”

“没有,龙套,没关系。你一点也没错,龙套……情况我也都听律他们说了,他们告诉过我该怎么带你回来。庆生什么的到时候补上就好。”

灵幻没注意到自己脸上的凉意。他只知道听到那个声音变得愈发微弱,颤抖着,肯定是在哭。他的弟子总是动不动就眼泪汪汪的,但这回他没法搭着那孩子的肩膀,也没法捧着那张脸把他的泪水擦掉。

“灵幻师父果然会有办法的。”

影山茂夫的声音平静下来。如果他那些听起来像大话似的承诺能让小徒弟破涕为笑,那比什么都好。但灵幻这回不全是打肿脸充胖子。若能得知影山茂夫在过去的具体行动,他就能更确定该怎么做。

但这次的声音像是混进了电波的杂音,越来越不清楚。那是世界的裂缝在闭合的征兆。时间越来越短。灵幻知道他们之间的沟通都靠着影山茂夫一个人的能量在维持,即使是他也不一定能经得起大量消耗。

“龙套,你是不是很久没休息了?别硬撑着。”

“嗯,大概三四天吧?我觉得有点累了,也许会睡上一段时间……”

“那还好。比我想象中要好。”灵幻在心里松了口气。世界之外的时间流速和这个世界有差异,这点并不让他意外。而且多亏了这个时间差,看来他没有让那孩子等上四个月那么久。

灵幻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等你睡醒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能回到你最熟悉的家里了。我保证。”

“嗯。谢谢。我也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师父。”

从路灯照不见的黑暗深处刮来一阵风,将最后告别的话语像枯叶一样掀起,又撩乱他的前发、领口和衣角。灵幻半眯着眼睛,缩起脖子,躲着打在脸上的那阵风。只见路灯一闪一灭,他仿佛回到了去年十月生日的那个黄昏,眼前的黑夜忽然像那天的夕阳一样燃烧起来,淡蓝色的星光从天幕里缓缓降落,在他面前举办一场幽密的盛会。灵幻怔怔地抬起头,不敢眨一下眼睛,看着那些细小的柔光如不合时节的萤火,舞动着聚成一个半透明的黯淡的人影。几朵淡蓝色的火光落在他的脸颊,变成一只温暖的手心,揩去还固执地沾在脸上的水珠子。他也将手伸向那些细小光点的中心,像抹去玻璃上雾气一样,看着那个人影变得越来越清晰。和记忆中有些许相异,面前的影山茂夫俨然是个大男孩,脸上的棱角愈发分明坚定,微笑着的眼睛里始终倒映着他的身影。

能够承接住,现在的灵幻能承接住那份信任,毫不犹豫地回抱着他。

终于触碰到了。即使只是个没有实体的虚影也好,拥抱里重叠的心跳和紧贴的额头上暖意,分明比什么都要真实,很久很久都没有消失。影山茂夫的能量和记忆一同流淌在他的血液里,化开了时间封冻最后的冰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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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语里“陪着”和“交往”是同一个词(付き合う)

*灵幻叫茂茂来看的樱花瀑布的取景:琦玉县景点 秩父清雲寺しだれ桜






【茂灵】即使世界将你忘记 05-07(上)

05

灵幻没来得及仔细考虑那个梦。他甚至没来得及抓上大衣、挂上休业告示就跑出了办公室。

离相谈所开业时间还早着,但冬季的阴云让时间变得不易分辨,街道笼罩在黑夜与白昼交界,路灯也还没来得及关。他每跑过一个街口就要确认下手机地图上那个小红点还在闪动。

那是他现在手里握着的线的模样。通往迷宫的那条线的形态改变了。

最早买那只手机的时候智能机还没面世,店员跟他推荐家庭套餐时介绍了GPS功能,说套餐成员之间可以互相确认对方位置,在当时可是个相当时髦的玩意儿。灵幻觉得自己当是为了工作需要才办了那个套餐,虽然怎么都记不清那个工作需要是什么。定位系统是为了找寻什么而存在的,随波逐流者并不需要。他从那个时候就在寻找,直到现在还在找着。

地图上小红点出现的地方是个普通的街心公园。他从没留意过那地方,也许路过了几十上百回,也在脑海里留不下印象。但那些曾经无心走过的街道在这个早晨改变了形状,灵幻觉得这路越走越熟悉,那些无意义的地点随着他的脚步逐渐聚成一条记忆的隧道。有狂风从隧道深处卷来,可他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慌张。仿佛自己曾在这条路上逆风而上。

风越来越猛烈,卷走笼罩在某段记忆周围的雾霭,灵幻看到眼前的街区曾经被那阵暴风变成一片废墟的模样,而他在那场暴风中匍匐前行,大声叫着谁的名字,一不留神就像纸片一样被掀走。但他最终还是抵达了风暴中心,像现在的他一样。所在的位置和地图上的红点重叠在一起。

再暴戾的狂风中心的气流也总是如此平静,四下无人,连台阶上的落叶都一动不动。灵幻停下脚步,怔怔地站在台阶前,仿佛感觉信里的字和刚刚浮现出的记忆慢慢沁进他身体,终于成为其一部分。

“那个时候师父对我说,已经不需要师父在身边了……是那个时候啊。哈哈。”

灵幻自语道,惊喜地瞪大了眼。这段记忆还差最后一片,因为记忆里没有声音。

但坚固的堤坝只要出现一个细小的裂缝,就会被久蓄的湖水冲溃。

“师父,师父……”

有谁在喊着。在这儿,还是在记忆里?灵幻差点分不清自己所处是现在还是过去。他抬眼张望,转身四面寻找,但周围始终不见有人现身。

“龙套?是龙套吗?”

灵幻几乎是下意识地喊的称呼,不是影山茂夫,不是徒弟或者别的什么,他们唯一最熟悉的暗语会自然从舌尖蹦出来,就像那声微弱的“师父”通过耳膜就能激起让所有的感官共振的颤动。

“师父,你真的过来了。”

依然只有声音,从虚空中清晰地传来,但对灵幻来说已经足够宽慰。回到他脑海中仅有关于这个场所的记忆片段,那儿的龙套还是个初中生,和现在听到的他的声音稍有些不一样。

他苦笑着,眯起眼睛,微微颔首,像正对跟前看不见的人说着话。

“龙套,别这样突然喊我出来,很困扰啊。”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想这么说一次试试。那就像某种暗语一般。另一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哑地,慢慢回着他的话。

“灵幻师父,抱歉,真的很抱歉……”

灵幻觉得仿佛被谁拥抱着。像沉入水中,没有明显的触感,可是很暖,能融化掉眼角的碎冰渣。他在那个没有实体的怀抱中悄悄抹了抹眼睛。

“很抱歉只能以这种形式和你见面,师父,请听我说,我能像这样和你说话的时间估计不多,但一定是师父做了什么,才能让我从相谈所离开,出现在这里,还能和师父这样对话。”

“龙套啊,你是又做了什么,被关起来了吗?就像那时候准备向小蕾告白能力暴走的时候一样?你在哪儿?你那儿冷吗?”

“不冷,其实我感觉不到。现在师父的世界是什么季节我也不知道……”

灵幻咬紧嘴唇,边听着那孩子的话边快速地思考着。他现在确认了那声音没有来源,就像无数人耳不可辨的嗡鸣从四面八方一同聚集在一点。

“龙套,手机GPS上显示的是你现在的位置吧?你在这儿吗?”

“是的,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大概是世界之外吧。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能动,刚才突然可以动起来,手机上也有师父的位置反应……”

“很好,你说得很清楚了。你真了不起。龙套。”

灵幻让自己的语调尽量平稳明快,试图抚平那个慌乱的声音。

“你一直都做得很好,那么艰难的情况下还一直试图提醒我,让我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我和小酒窝都察觉到了?你说过是这边的动向影响了你那边的状态吧,你能告诉我们接下来具体该怎么做吗?”

“抱歉,师父,我不知道,除了偶尔连通的时候,就像现在,我只能让师父听到我的声音,我看不到师父这边……”

“没关系的,没关系。龙套你想回来吧?我们一起想办法……师父会想办法的。”

“嗯,嗯……”

那孩子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灵幻不知道那是因为他的情绪波动,还是因为临时开启的世界裂缝又开始闭合。也许是后者,影山茂夫的声音确实渐渐消失了,一同消失还有手机上的那个红点。他没来得及说再见,也没来得及留下别的话。

直到这时候灵幻才敢用力地吁气,呼吸平复之后又掐掐自己的手背。他多怕自己发现又是一场梦,但梦和记忆之间本来就没有严格的边界,有时候甚至比记忆还要真实。终于听到茂夫的声音的时候,昨夜梦里推开门的小小身影也由模糊变得清晰,像照片浸在显影液里。

灵幻在台阶前慢慢蹲下,撑着额头,吸了吸鼻子。心里的领地被某种欣慰和某种寂寞的心情轮流占据。这时候周围才有别的声音传来,鸟叫声,犬吠,或者晨跑的中学生的元气十足的喊声。也许这些背景音一直都在,但那孩子对他说话时他别的什么都听不见。

“太好了。龙套……”

我找到他了。

小酒窝果然早在相谈所里等得不耐烦了,听他解释了刚才GPS的反应以及和茂夫说上话的事之后,不耐烦先是转为惊讶,然后又开始生气:“你们搞什么鬼?就说了这么几句话?为什么不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恶鬼,学着体贴点好不好?龙套也是才发现自己能出现在相谈所以外的地方,能和这边世界的我对话,他一下子也很混乱啊。”

灵幻把路上顺手买来的章鱼烧扔在办公桌上。太烫了,凉会儿再吃。

“龙套,你原来是这么叫他的吗?话说那场灾害原来是他搞的鬼啊。”小酒窝也记得。

几年前调味市卷过了好几场“龙卷风”,最后那次差点被夷为平地。灵幻告诉他的比他自己记得的详细得多,他只知道自己曾经一度在消失边缘,又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和信念吸引回来。自己经历过的事竟然能像玩偶的填充物一样被肆意删减、篡改,就像被剪辑掉的断片的影带,想到这点恶灵就气打不出一处来。

“喂,灵幻,下次GPS再有反应就叫上我一起去吧。”

“你总是神出鬼没的,怎么叫?所以才叫你多来帮忙呀。”

“大爷我今天这不是来了么?是他的信号来得太突然了。”

“出现的形式变了,可以跟我对话,记忆也恢复了一部分……只有我吗?你们呢?小酒窝,你有没有想起什么来?”灵幻喃喃说着,边用指头敲着办公桌。

“看来是的。我的记忆完全没变化。”

小酒窝的语气里有些不甘。

“但到底是为什么?我们干了什么影响到他那边的事吗?”

“难道是跟灵一样,信者变多了,就能让他的力量变强?昨天你不是一天都在到处打听他的事吗。”小酒窝的话乍听似乎很荒谬,影山茂夫又不是灵。但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样。仅仅一天内要说有什么重大变化,就是开始相信影山茂夫存在的除了他以外又添了这只恶灵。

“这边世界的认知能够改变世界之外对这个世界的干涉力……吗。”

“话说你不是恢复一部分记忆了么,怎么样,灵幻?他之所以会被困在‘世界之外’,是因为他的超能力强大到能够干涉过去吗?”

“不太可能,龙套一开始就是为了控制自己的力量才找上我的。那种单纯又踏实的家伙,对他来说把注意力放在当下就够费力的了,怎么看不像是会有干涉过去的念头的人。”

“不一定是他本人的意志啊。为了某个人,或者某个集体呢?他是会‘为了别人’使用力量的那类型吧。”

“……那就不知道了。”灵幻犹豫了。想到那种力量会被谁利用,就被没来由的愠怒搅得心烦意乱。

转眼过了一个星期。灵能相谈所照常营业,灵幻重新召回了那个免费的得意帮手。但他手机的GPS没再出现反应,他也没回想起别的事情。这种时候除了等待之外能做的并不多,就像把小小的种子埋进土里等发芽的时候。

年前灵幻就在办公室里弄起了家庭菜园,这天他种下的西兰花终于发芽了。兴奋地跟不懂种菜乐趣不食人间烟火的恶灵分享也没什么意思,小酒窝只会泼他冷水说干嘛挑冬天这种反自然的时候种。

“不过怎么好种不种偏偏是西兰花呢。”

“西兰花怎么了?你跟西兰花有什么仇什么怨?因为颜色一样吗?”

“神树的事情,你忘了?”

灵幻没忘。至少他在报纸上看到过,调味市中心长了棵巨树,说是某个新兴宗教搞出来的事,有很多人被洗脑。他反正是没太靠近过那棵树,也就这才发现小酒窝记得的跟他完全不一样。连小酒窝在事件之后消失过一段时间的事,也是这天谈到了他才回想起来。也难怪,那都多少年前了。即使是原原本本未被干涉过的记忆,像能量饼干一样被压缩过之后也不可能被完全重现出来。只有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部分,才能不管经过多少时间都保持着鲜活,只要有个引子,就能马上回到彼时的经历中。

对他灵幻来说是暴风中的告白。对小酒窝来说是那棵树。

说起西兰花的这天,他们等到了第二次GPS讯号。

06

影山家有个空房间。从影山律记事的时候起就在。房间里只有一张书桌和壁橱里的一床被褥。他最早以为那是客房,但家里也不怎么来客人,来了也不会在那儿留宿。所有人都把那个房间的存在遗忘了,搁在记忆的角落里无人问津,像忘记在橱柜最里面的一只碗,或者在花园角落里的小瓜苗一样理所当然。

影山律想事情或者疲惫的时候会离开自己的卧室到那个空房间去,铺好被子躺着看天花板,好像生怕这房间就这样被遗忘下去,终有一天会真的被时间放逐。在灵幻找上他、问那几个奇怪的问题之前,他从没考虑过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理由。见过灵幻之后那个晚上他又不知不觉往空着的房间走,碰到门把手之前的手却突然停住了。他面前的不只是个空房间,而是只装满了疑问的盒子,在他踌躇畏惧不愿打开的时候已经有谁来接了他的手,心里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落寞。

后来那只教会他控制超能力的自称高级恶灵久违地来拜访时替他解答道,毕竟你跟灵幻还有本大爷还是有点不一样的,你一直在这,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是作为这个家的孩子在这里就好。当然,还有其他一些偶然或者必然的邂逅,没了的话你也会困扰的。先好好考试吧,找东西的事情交给我和灵幻这些闲人就好。

临考前两天晚上有人敲他窗户。影山律不愿承认小酒窝说起“某些邂逅”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铃木将,这个为了几道题不会就半夜跳窗来找他顺便诉苦的家伙。铃木将现在不怎么用超能力了,他的目标是考上县外大学当个公务员,但铃木将对超能力的应用理解超越他对超能力的想象。既然自己帮他解决了国文题,那也要让他来替自己解惑才算是公平。

“有没有那种让一个人消失,再把所有人对这个人的记忆都消除的超能力?”

听他突然这么问,低头想着国文题的铃木将愣了一会儿,然后很快地答道:

“比起超能力,这听起来更像某种能力的副作用。”

“某种能力的副作用?”

“对,最早的时候跟你说过吧,超能力的原理是想象,想象自身的能量以某种原理影响物质世界。你所描述的听上去却是个非常具体的结果而并非能量对物质世界造成效果。打个比方,”铃木将顺手抄起手边上这本让他深恶痛绝的国文习题集。他该有多讨厌做题啊,影山律心想。

“我现在想把这本书的存在消除掉,那只要把它烧了或者撕掉。但我没办法当它没有存在过,可能过一段时间我会忘记我做过这本书里的题的事,但也不是我说想忘记就能忘记的。所以我说某种能力的副作用,但具体是什么能力就不知道了。”

“……不,可以的。”影山律边听边思考。“如果你能用超能力回到没买这本书的时候,回到它还不存在的时候。”

“律,你太聪明了!不愧是我看上的家伙!”铃木将惊喜的语气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他是个好头头,从不吝啬赞美并且极其真诚,虽然有时难免过于夸张。

“律说的对。只要回到过去,下决心不碰到这本书,比如不念高中或者不考国文,就能让‘不存在’的状态持续下去了。”

“你是有多不想考试啊……”影山律叹气。

“但若是这样,要是我回到过去,不碰这本书或者把它毁掉,就不可能在这晚上来到律的房间,跟你说这些话了。”

按他的话想下去,影山律觉得有点浑身发凉。

“对过去作出任何细小的改变,都会导向完全不可知的结果……如果你决定不念高中,那不光是这本书,你自己也会从高中同学的记忆里消失,我跟你这三年当同学的记忆也会消失。”

“那样的话,你会寂寞吗?”见影山律移开视线,铃木将便替他答道。“我会的。我不知道律为什么问这个问题,要是问题里的人是律,那即使我不记得你这个人了,我还是会去找你。因为要是没了第七支部遇到了律的记忆,我一定会对自己现在的状态非常困惑的。”

我也一样啊。铃木的回答让影山律的脸上微微有些发热,只想悄悄转移话题,在心里的话语变成声音说出来之前。

“……大概那个人也像你说的一样吧。”

“那个人?”

“不,没什么……但改变过去的超能力什么的,真的存在吗?”

“存不存在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有人想要这种能力。老爸是这么告诉我的。”铃木将托着腮。影山律有时候听他说起父亲的近况,虽然引发五年前的事件后作为重罪犯被超能力研究机构收容了,似乎在服刑期解决了不少超能力引发的事件,表现突出,父子俩能团聚的时间越来越多。

但他一想到那个超能力管理机构,还是浑身上下不太舒服。

“有很多人,普通的人类科学家或者政治家,还有超能力者,都想要这种能力。时光穿梭的原理在理论层面上已经基本解决了,但最基本的条件——往返过去所需的强大的能量——却让人束手无策。如果有个清楚原理、拥有强大能量以及意愿的超能力者,确实不是不能办到。具体要多少能量我不知道,老爸年轻的时候说不定可以吧。”

“你这人真是……把机密跟闲聊一样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了……”影山律听完了才发现自己听了些不知道该不该听的东西。

“嗯?跟律说没关系呀。”

那跟将说也没关系吧。

“抱歉,铃木,我得把你说过的话转告别人。还有……你听说过‘影山茂夫’这个名字吗?”

灵幻追着GPS的信号来到市中心的一片空地,这回小酒窝也跟他一起。五年前这儿发生过大爆炸,爆炸中心长出一棵巨大的植物,媒体称之为神树,而小酒窝说那是一株吸收了能量又获得自我意志的西兰花。灵幻一直以为这些事都只是从调味市电视台的“天变地异”节目里看到或者从旁听来的,但就像第一次追着GPS信号的时候一样,越往信号中心走就清楚地记起那些光景都是自己切身的经历:他记得自己当时在爆炸附近感受着冲击波时的绝望,和那几个孩子一起把影山茂夫挖出来时的欣喜,和龙套一起走在去往神树的路上分道扬镳。

他以为小酒窝一定也一样,甚至记起来的比他更多。他也是后来才听小酒窝说起神树冒出来到消失的那段时间自己上哪去了的,小酒窝该是这段故事的主人公才对。这一路上恶灵的表情都很凝重。

“龙套!”这回到了GPS信号所指的地方,由灵幻先喊道。

没等多久他就听到了那久盼的回应:“灵幻师父。”

似乎比上回要清楚一些,证明这个世界的外围过来的信号不坏。

“龙套,这回我把小酒窝也带过来了。这家伙没了你也失魂落魄得很。怎么了,小酒窝,不跟龙套打个招呼吗?”

他回头试图把话茬转给一直在他背后默不作声的恶灵。小酒窝一脸阴沈地开了口。

“招呼是打不成了,灵幻。我能感觉到有什么在这里,但我听不到声音,也没记任何跟他有关的事情。”

灵幻还没来得及回话,那边影山茂夫的声音也传来。

“师父,我想也是,小酒窝大概是听不见我说话的……”

他捕捉到那孩子的声音里情绪的粒子,比第一次接触时冷静得多。于是他也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再抬头朝着天空说道。

“没关系,如果你有什么想对这个恶灵说的,我可以替你传话。在这之前我们想先好好讨论上次没来得及说的问题。龙套,你为什么会在那儿?到底发生什么了?”

水蓝色的天空中有旋涡状的云。回答的声音像是从那儿传来的。

“师父还记得我升上大学之后去兼职的事吗?抱歉,你可能还没想起来……”

“不,我记得。你说吧。”灵幻其实并不记得,但事实如何根本无所谓。这么能回话让那孩子心情更放松,更容易接着往下说。

“嗯。那是政府的超能力管理机关在进行的实验,他们想找能够穿梭回过去的超能力者,就找上了我。原理上是可行的,而且主要也是为了收集数据而已,我一开始很担心,但成功了几次之后就有些大意了……”

灵幻回头,和小酒窝对上了眼神。从恶灵的表情来看他也明白了,他们的猜测是对的。能够实质上抹去某个人存在的并不是超能力,是世界本身。

“那是实验事故吧。不是你的错。”灵幻努力保持语调平静。

“那确实是我的错……抱歉,师父。我从来没有跟师父商量过,而且回去过几次之后我实在是有点得意忘形了,他们再三提醒过不能和任何人物有接触,但我还是不小心触碰了禁忌……”

说话声里开始混入一些杂音。他们过于短暂的会面的倒计时开始了。灵幻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句。

“……我擅自,去见了小时候的师父……”

那是GPS信号消失前影山茂夫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了。见他呆呆地伫在空地中央好一段时间没有开口说话,小酒窝试着问道。“怎么,他已经走了?”

“嗯。”灵幻这才转身。“真讨厌这种感觉啊。突然被叫出来,走的时候甚至也来不及说一句‘下次再见’。”

“听你这语气,你们以前也这样吗?”

“以前都是我突然把他叫出来。那小子每次都抱怨。但走的时候至少还是好好打过招呼的。”

他上一次去参加实验的时候也是吗?灵幻用力地回想,但怎么都想不起那一段来。但他还是把自己这次回忆起来的关于神树的事,以及影山茂夫对他说的超能力实验的事,都转述给小酒窝。听来的故事和自己的记忆自然是不可比的,小酒窝打比方说就好像从电视里看到的美食节目和自己真的尝到的味道。

“明明是跟大爷我有关的事,凭什么就只有你能记起来呢?和这个没能力的欺诈师相比不是找大爷我更方便吗?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对师父的信赖比恶灵多一点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不要这么露骨地吃醋啊。”灵幻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躲过那个话题。“不过小酒窝也是好伙伴,他这么说过。”

这句话在小酒窝听来也是无比的熟悉。

“得让那家伙亲口跟我说。那么,接下来怎么做?这个身为师父的家伙。”

灵幻陷入了思索。他有好几个在意的地方,如果是主持实验的超能力管理机关说不定能留下什么线索,和一般人尤其是官员斡旋也是他比较擅长的事。但除此之外还有影山茂夫最后说的那件事,他和小时候的自己碰了面,触犯了不能和过去人物接触的禁忌。那或许就是像南半球蝴蝶扇动翅膀一般的小事,甚至在他记忆里留不下什么特殊痕迹,却将世界导向了影山茂夫不存在的未来。灵幻现在还不记得自己当时知不知道茂夫参加实验的事,他为自己的一无所知而愤怒,但如果知道了还没阻止那孩子的话他更不能原谅自己,尽管听茂夫的语气,那孩子并不是被迫参加实验,而是怀着某种期待和美好的愿望去拜访过去的。事故的原因就在那儿。

他不明白。即使这时候已经想起他和茂夫真正的关系,灵幻还是没能明白茂夫对过去的小小的执念。




07 

那个男孩子放学后总是一个人坐在黄昏的河堤上。连这天也一样。像只慵懒的猫一样,看似对除了暖洋洋的阳光之外的一切都不在乎,或者早就了若指掌,好奇的眼睛却碌碌地转着,敏感地捕捉着周遭的一切。这时候茂夫觉得他们也许很像,尽管表现出来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却一直在追索着同样的谜团。“到底能成为什么”是个必须独自一人去解开,但只靠自己却不可能解得开的谜题,像翻花绳一样在不同的巧手中变换出新的形状,得出新的答案。

得知他的一切都没变过已经足够了吧。心里明明这么想着,却不知不觉一次次回到这个地方来。在自己的现实里总会做一个梦:梦里师父和自己交换了位置,他是那个在社会里好不容易圈出一块自己的小天地的大人,灵幻是那个初出茅庐、还能用新奇的目光看着一切的小家伙,这时候他是不是也会犹豫地躲开想牵住自己的那只小手,或者假装满不在乎地把捏捏脸颊当作亲吻,是不是就会明白横在他们之间那面看不见的墙壁到底是什么。是时间,是阅历,是世间伦理,是物理法则,还是心里执着的虚妄。

明明有时候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他的睡脸,一想起他的时候电话就会来,就能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师父一直都在我身边,却好像不在身边一样。

对于小时候甚至整个青春时代的事情,灵幻的印象并不鲜明。大众对童年或者青春的追捧他不是不能理解,平心而论没人会对流逝的时光毫无留恋,但具体有什么值得铭记一生的美好回忆估计也没多少人说得上来。青春年代本来就不是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的时候,说起来更像被包在狭窄黑暗的蛹中做了场漫长的梦,过了些时日有极少数幸运的茧羽化成了五彩斑斓的蝴蝶,而他大概算是大部分永远沉寂的蛹中的某一个。

那年十四岁的灵幻新隆当然不知道往后的事,他总在想着自己能成为什么,那颗蛹是可以羽化的,黑夜终有一天会裂开,露出属于他的那片蓝色天空。天空世界都会是属于他的,只要努力没什么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他比其他孩子都伶俐,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对付那些简单的功课和考试,也知道该怎么稍微花些心思就能博取老师和父母的欢心。

最早的时候,灵幻也是想度过充实健康又有意义的青春的,比人领悟力要强的他在教室里总被同学围着,刚上中学那会儿也在各种社团流连过,最多却不过逗留三个星期就不再去了,连游戏中心也不去,到二年级时候就变成了每天一个人坐在河堤草坪上发呆到黄昏,回家还得装模作样地跟爸妈说自己今天参加了什么社团活动,或者留下来帮老师的忙。百无聊赖的感觉就像小虫子,在一个人身体内部啃着啃着,不知不觉内里就变得什么也不剩。于是灵幻又学会了进行人类观察,职业年龄心里活动,写在外表上的全部他都看得明明白白,不需要去确认自己的瞎猜是正是否,他们大多不过是眼前的过客。即便偶尔有像自己一样常常留连在河堤边的人,也不过是被放在一起的两个玻璃盒子,看得一清二楚,却不需要当作彼此存在。

那个人一定也是这样。不知道何时每隔几天就会见到那个大学生模样的大男孩。个头高大,普通的长相看久了也有点帅气,不怎么打扮或说根本就不会打扮,衣品难以形容。有时候他觉得对方似乎看到自己了,想要对他说什么,却又故意把视线移开,抬头看着天空。

积雨云在远处集结,这天他要早些回家。回头一看,刚才还在不远处河堤边坐着的人,已经没影了。

那是个很长的梦,醒来时天却还没亮。灵幻觉得口干舌燥,起身到厨房接了一杯水,又踱到阳台上,希望冷风吹得自己清醒一些。他已经大致摸清规律,梦里看到的,都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刚才那段大概是今天和茂夫短暂的会合之后的余震,印象中没有这回事,理论上在龙套返回过去之前也不应该存在。但要是遇到茂夫的时间提前,不是在灵能相谈所开了一年的那会儿,而是在梦里所示的中学时代,他的人生会产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吗?可这个假设一开始就是个悖论。之所以在河堤上遇到大学生的茂夫,是因为茂夫从没见过那时候的他。正因小时候遇到过现在的茂夫,现在的茂夫才被从自己身边夺走了。他能得出的唯一的结论是:想要茂夫回到现在的自己身边。为此他们不能在别的时间地点相遇过。

每当记忆片段回归时心中涌起的那阵浪潮不可能再有其他解释。尽管有点违背自己的三观常识,茂夫不只是他的徒弟。一旦接受了这个事实许多东西都会豁然开朗,这个阳台上长着的小番茄、花椰菜和土豆,都当是他和茂夫一起种下的。碗柜里一直收着一堆没舍得扔的马克杯的碎片,和自己的成一对的杯子。总是不自觉地点两碗面,一直开了八年的相谈所,相谈所聚集的每一个人。一直少了什么,一直在等着什么。

但他一定还忽略了某些细节。包括“需要师父在身边”的含义。

“该变更一下作战计划了。这段时间我另想了三个方案。”

灵幻跟准时上班的小酒窝开了个会。第二次信号出现之后又过了好几天,日历也翻了一页到了二月。上次商量的方案是收集关于超能力研究机构和时间穿梭实验的情报,他负责在网上找资料,小酒窝负责去跟他看不见的东西打听。刚开始灵幻对自己从网上扒蛛丝马迹的能力信心满满,但一找才发现问题不是线索太少的问题,而是各种以假乱真的某某研究所信息铺天盖地,有些一看就知道很可疑,有些却还得打电话去确认。

小酒窝倒是对他的指挥不屑一顾。“得了吧,不就是关着铃木统一郎的那个机构么,确认具体位置是不可能的,政府那边的超能力者早就设好屏障了。哈?还打电话确认?你以为是民政局或者税务局吗?”

“对恶灵设置了屏障,但是一般人还是能找过去的吧?告诉我大概方向,小酒窝。”

灵幻一手握着手机,准备叫计程车。

“你是不是有点着急过头了?本大爷都没法靠近,一般人瞎摸过去随时被失踪了也不是不可能哦?你平时还挺稳的,一遇上那家伙的事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龙套现身的时间比第一次短了。”灵幻的语气告诉他这个人并不是完全失了冷静和判断力。“依我的看来,那家伙跟我们联系是要消耗他自己的能量的,而他的能量不是无限,他所处的空间可能会对他附加别的限制。那个空间也是活动的,他说过和这边世界联系的方式根据我这边的行动而变化。我们必须得尽快再做些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小酒窝犹豫了一下,还是坚持原意。“换句话说,灵幻,要是你这边出什么问题,他就连跟这边联系的方式都没有了。”

“那可不好说。说不定能找上你呢?”

“你少来这一套。下一个方案呢?”

“我在媒体或者网上发些有的没的关于政府隐瞒超能力者的存在、还暗中进行时光机实验的情报,让他们来找我。怎么样,名案吧?”

“即使说的事实也会被当作欺诈师逮捕的。驳回。”小酒窝给这个一脸得意的家伙泼了盆冷水。但没想到他说三个方案居然不是虚张声势。

“行吧,那只能采取最终手段了。”灵幻叹气,合上手提电脑,“去找影山律。他不是跟铃木统一郎的儿子关系很好吗,那边应该能问出些什么情报来。”

“…………你这家伙……”恶灵的脑门上几乎挤出青筋来,“这不是明摆着应该放在第一位的可行性最强的方案吗!!?”

“当然不了,影山律那小子不太搭理我啊,而且他好像不太情愿想起他哥哥的事情来。铃木就更是,虽说龙套是阻止了他爸的那个人,但也是把他爸送进去的人……”

“看来你是真是不明白……算了。”

小酒窝不是故意吊着他。兄弟间的事儿,即使是打从一开始在律身边的他也不能全明白,更何况是只跟那位兄长关系亲密的灵幻。

恶灵还有件事情没跟灵幻提过。上一次去影山家晃悠的时候律郑重地问过他灵幻最近的情况,和他一直在找的“影山茂夫”的事。今天要是灵幻不跟他提这第三个方案,他也会负责把灵幻带过去的。

但要去的地方不是影山家。灵幻刚踏出相谈所的大楼,突然被谁从身后拎住领子,脚下腾空,飕地一下窜到比大楼还高的天上。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恶灵一脸处变不惊地跟在旁边,拎着他的人用明亮的声音若无其事地打着招呼:

“哟!灵幻大师好久不见了,芹泽一直受你照顾啦。”

“是他受芹泽照顾还差不多……”负责拎着他的是铃木将,影山律跟在一旁吐槽,顺便带个路。

“大师的相谈所人生混杂,咱们换个没人的地方更方便说话。用这种避人耳目的方法抱歉啦。”

“……你们两个小崽子对中年人的心脏体贴一点行吗?!而且没什么比突然把大活人拎到天上更招人眼球了吧?!?”

铃木将在离调味市不远的一处林地放下他,林地中有一片建筑物的废墟,杂草从乱石堆的缝隙中冒出来。从五年前一直到现在。

“灵幻先生的话记得这个地方吧。”铃木将问他。

灵幻忙着整理被拎得快变形的衣领,心疼着自己穿了多年的西装。尽管刚从天上被放下来腿还是软的,但脑子可不糊涂。

“当然,第七支部的废墟。”

“当时是被谁弄成这样的呢。”

“哈?除了你还有谁?”

“还有谁呢。我记得那时候你也在看着吧,为了救律和阿辉他们就贸贸然闯进来了,还没来得及去避难。当时律他们为了护着你可是陷入苦战了呢。”铃木将往废墟走了两步,就近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律和阿辉一起对付他们,而说服他们的人是你。我后来才过来打倒了支部长。”

灵幻一点也不意外地看到影山律点了点头。小酒窝就不必问了。他被关在瓶子里,万事休矣之后才被放出来。灵幻挠了挠后脑勺。

“我已经习惯了,记忆跟别人总有些误差。但老实说我也还没想起来这里具体发生过什么。说起来你们肯定觉得是妄想,但我记得的是,那天我觉得身体状态特别好,把律……不,影山和花泽都对付不了的敌人都摆平了。”

他做足了被嘲笑的心理准备。但影山律还是一直板着脸,铃木将倒是大笑起来,并非讪笑而是确认了什么一般的安心的笑声。

“是‘影山茂夫’把能力转移给你了吗?有趣。跟老爸的能力一样。”

“具体我还没记起来,但按理来说应该是这样没错……喂,等等……”灵幻说了一半才反应过来。“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名字?是影山?还是芹泽告诉你的?”

“我跟他们解释过了,影山茂夫和你进行接触的事,关于你的记忆的事。所以可以省去前情提要马上进入正题吧。”

小酒窝悠悠地飘上来,无视了灵幻“你怎么不早说”的抗议的目光。


【茂灵】即使世界将你忘记 03-04

03

灵幻决定跟那个“灵”好好谈谈。他对主导对话和说服对方的谈话术有相当的自信,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从一个只能使用支离破碎的语句的“灵”那儿套出多少情报。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摸清了和它交谈的规则:出于某种缘由每天电脑屏幕上能出现的不超过十个字符,可以是假名也可以是数字——就像将一根细线从幽深的洞穴中抛出来,细线一端必须系着某个物体,比如那封信。在他手里,破碎的字符绵密而纤细地往深不见底的空间延伸而去。往里走吧,然后你也会从你自身的迷宫里挣脱出来。

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本职——不,其实他灵能相谈所的本职不就是处理这种灵异现象的委托吗?只不过这次他看不见也碰不着委托人,但委托人就是委托人,每天接待完预约的客人后灵幻就直接地挂上“本日休业”的牌子,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空白的记事本界面思索,不时在自己那为商业机密准备的备忘录里刷刷地写些什么,一切准备万全才进入谈话时间。

“在的话来聊一聊吧?”

灵幻的语气轻松得有如邀请刚进门的委托人坐下喝杯茶。这段时间下来灵幻知道,它哪儿都不会去,好像一直离不开这办公室。他得到的回答是眼前的茶杯里漾起的涟漪。于是灵幻接着往下说。

“我们今天换个形式。我整理了前两天的线索,关于你的身份我有一些猜想,我会一个接一个地陈述它们,你可以用‘是’或‘否’来回答。否的话你就敲个数字0,是的话你就什么都不用说。这样可以一下弄明白很多事情。你看怎么样?可以的话你就敲个数字1确认你在这儿,然后我们就开始。”

灵幻边说边注意盯着键盘,虽然他用了“敲键盘”这么个动词,但直到显示屏上出现数字1,他并没有观察到任何按键的迹象。

“先从其中我认为可能性最大的问起好了:你并不是灵。”

沉默着,也就是对了。灵幻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

“你喜欢吃章鱼烧。”

“你写下那封信的时候还是个中学生,那时候你就和这个灵能相谈所有某种联系。”

“你说过你知道西兰花的事和跨年看UFO的事,那你应该也是个超能力者。”

“那你应该认识影山律和花泽辉气。”

“还有星野、朝日、竹中,还有暗田留。”

“你也认识芹泽。”

“还认识那个绿色的恶灵。”

“我们本该认识你。”

灵幻确认了回答,埋头把刚才问过的都标记上。这些都是最基本的问题。他在笔记本上把问题按照可能性和深入程度分成好几个区块,每个区块的猜想都导向一个特定的假设,这假设能引出新的猜想并引导他作出更进一步的推测。今天所提的问题也都是从前几天的线索导来。整个过程就像拉着那条线一步步往迷宫深处走去,感觉到那黑暗中吹来的风,有着和记忆里那阵寒风截然不同的神秘的安心与踏实感。越往深处越能证实他最大的假设:这条线另一端的“它”与他的生命有关。这是他们共同的谜题。

灵幻整理好记录,抬起头,才想起这回的“委托人”是个看不见的家伙,他只能盯着电脑。

“好了,接下来问几个关于我们的问题吧。可以的话,还记得规则的话,就敲个数字1回答我。”

他得看到那个数字确认它还在这儿。

“那时候你在这个事务所辅助我工作。”

“那你是我唯一的‘徒弟’了。”

“我教给你的,大概是怎么控制能力吧。”

“真的?还来真的啊。只是觉得是我的话确实会这么干。好了,接下来是关于那封信的问题。”

灵幻翻了一页。其中一面是猜想和问题,另一面是他誊抄的信件。

“按照信里写的,你我认识的时间比芹泽甚至影山和花泽他们都要早。”

“你说过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是那封信里写的‘那时候’的事。”

“你过去没有给我看到过那封信。”

“这是它能出现在这里的条件吧……不,无视这个问题,这个推测还太早了,就当是我自言自语。”

摩挲着那圆珠笔誊写的字迹,灵幻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那这么一来……这只是我没有任何根据的想法。信里说了‘没有我的话也没问题’,可你还一直在我身边,直到不久前还一直在。”

“……不,直到现在也在。你一直在我这里。”

“虽然我还没办法推测出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或者你现在以什么形式存在着……但你在寻找回来的办法。”

灵幻看着那光标沉默着跳动着,心脏忽然揪着疼起来,像个被从壳里挖出来的贝,柔软的组织暴露在空气里,不知所措地缩成一团。

“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回去把现有的情报整理一下。没事,这是身为师父该做的事,虽然被这么称呼还是没什么真实感……明天有些想确认的事,可能不一定会过来办公室,祝我有什么收获吧。”

灵幻擦了擦眼睛。对他说的同时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对了。对了,再等等。”

他又忽然想起什么,像留住一位客人。

“今天应该能回答吧?”

灵幻把笔记往前翻了几页,笔尖停留在一个问号上。

“你的名字。全名。虽然问了也不一定能想起来,但我至少得要知道自己丢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这样在找到的时候,就能马上毫不犹豫地大声说出来。”

**

年后的一个星期通常是调味市最冷的日子。还没到六点天色就暗下来,细小的冰晶因水汽不足无法变成雪花,只能在昏黄的路灯里打颤。平时总来蹭他脚踝的那只黑色流浪猫不见了,影山律有些担心,就在公园里稍微转了一会儿。找了好几个角落,猫是没找见,但长凳旁边的灯下多了个人影。

“……灵幻先生。”

影山律皱了皱眉头。灵幻没像从前那样轻佻地喊住他,只是举起右手跟他打了个招呼,确认了目光之后才慢慢朝他走来。

“新年快乐呀。最近还好吗?马上就要参加学力考试了吧?听花泽说,你从跨年后那天就开始天天去补习班了。别太勉强自己啊。”

“新年快乐。”

影山律没再说什么,也没什么可说的。虽说是中学时代的老相识,但少说也有一年半没见过了,而且是他巴不得敬而远之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对这个人的感觉;眼下的灵幻和平常一样,一身西装笔挺,配上长款呢子大衣——听说以这种正经八百像模像样的打扮给人留下好印象也是欺诈师的惯用伎俩之一。

他对灵幻的敬而远之跟这个人从事的工作倒没有太大关系。即使灵幻是个有营业执照的合法灵能师也改变不了他身上的某些特质。影山律从小就有那么几种讨厌的妖怪:狸猫或者狐狸,它们能幻化为人,有几十上百种分身,不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偶尔去捣乱一下,在人类社会这个大舞台上打磨自己的演技,以此为乐,以为自己能成为世间万物,最后却连自己的真实都搞不清楚了。从小就在家里扮演好孩子、在学校扮演优等生的影山律讨厌这类妖怪。而灵幻仿佛就是这些东西所化,突然在这个冷极了的冬夜里出现在迷失的人前,邀他走向更深更冷的黑暗里。

“又是除灵的工作吗……?”

灵幻走到他跟前,听他这么警觉地一问,只是毫不介怀地笑了笑。

“还是老样子,对我特别冷淡啊。”

“是灵幻先生的错觉吧。”

“今天不是为了工作。我再怎么看着像个无良商人,也不至于会找考生去干活的。但是很抱歉,我还是得占用你的时间稍微问几个问题。对了,要不要喝点热咖啡?”

“不了,坐下来喝饮料会让谈话变长。”

“但握着暖暖手总是可以的吧。买都买好了。”

灵幻拎着罐装咖啡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个暖乎乎的罐子。灵幻确认了他有说话的意思,才从怀里掏出笔记本。

“影山,你是家里的独生子吧?”

“对。”

“亲戚里有和你年龄相仿的孩子吗?”

“据我所知,没有。”

“那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好好地想想,如实回答我。”

“……影山茂夫……?没有,没听说过。”

他说的是实话。学校或者补习班里遇到过好几个姓影山的同学,他甚至在记忆里把那些名字都搜索了一遍。

“真的?”但灵幻似乎很难相信。“一点熟悉的感觉都没有?”

“真的。完全没印象。”

“会是碰巧同姓但完全没关系的人吗,还是说跟我这边的情况一样,是的话还真是彻底呐……总觉的家人的话更难忘得这么干净才是……”灵幻盯着笔记本自言自语了好一阵子。

“怎么了,灵幻先生终于要放弃灵能欺诈改行做侦探了吗?您可总算是醒悟过来了……”

“不,这就是相谈所本职内的调查。而且你们小朋友可别被电视剧误导了,侦探这行,说的是私家侦探,接到的活基本都是出轨调查。”

“这我也知道……那么,是关于什么的调查?”

“超能力……吧?”

“超能力?”

“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让某个人消失,再把所有人的记忆都篡改掉的超能力吗?”

他这回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影山律不知道。但他听到这个问题时着实怔了好一会儿,直到揣在兜里的罐装咖啡都凉了,金属罐子一下子吸收了太多的寒气,微微刺在他掌心里。

“……谁知道呢。”

“……是吗。”

灵幻眯着眼睛,苦笑一下,说话时口中呼出的白气模糊地笼着那张脸,很快就消散了,像面纱一样揭开,露出他从来没在那个人的脸上见过的寂寞表情。那只狸,这天似乎是以本来的面貌来见他的,找寻不到人世的温存便要回到独自一人的森林里去。他也何尝不是如此。

“问完了吗?我该回去复习了。”

“还能再问一个问题吗?这就是最后的了。”

他停下了脚步,背对着灵幻,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一直来相谈所帮忙,影山?”

为什么?这世上做着某件事就一定需要一个理由吗?灵幻的问题像颗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千层涟漪,不断扩大,不断侵蚀那个沉浸在虚假平静中的沼泽湖。好不容易才压抑下去的东西都一下被翻起。

影山律记得,自己的超能力是初一那年突然觉醒的。在学校遇到了一些糟心的事,还有个恶灵莫名其妙地来教他怎么控制能力,又被糟糕的超能力组织盯上,在那儿认识了比他强大得多的花泽辉气和铃木将,得知了某些更强大的存在,那些更高远的世界里本该没有像灵幻新隆这种弱小的人的位置,但他记得自己在那儿被谁拜托过,被某种比谁都强大也比谁都要温柔的力量托付了。他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连自己觉醒前对超能力的执着,自己对力量的认知的源头都不清楚。他只是不愿像灵幻一样去追究什么,如果任何事都有个缘由,他更愿意相信一切都是自己自由的选择。

看着影山律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灵幻提着的心总算稍微放下了。连他也能感觉到刚才不寻常的能量波动。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触到了一些东西,鳞片剥落下来。

“‘不知道’啊……这个回答可真是,像那家伙。”

夜还浅着,家家户户晚餐桌上的灯刚亮起来,而他没有回去的打算。这世上少不了这样的人。灵幻回到公园长凳边,坐下,久违地想点一根烟,却发现自己身上那包烟已经抽完好久了。仔细一想,似乎自从它出现之后,烟瘾就没再犯过。

不,现在已经不能再称为“它”了。他是影山茂夫。

记事本上那个名字,今天问过的每个孩子都没有听说过,没有丝毫印象。包括他自己。就像被格式化了硬盘一样——但他总觉得这是个极度不恰当的比方。科学家都说记忆是储存在大脑的物质化的生物化学情报,那他工作中遇到的那些灵体的记忆,又该如何解释?记忆一定是更深刻的东西,像大树一样生长在心和灵魂里,大脑皮层那些皱褶只不过是它的枝冠,即使整棵树都被连根拔走了,曾经存在的痕迹却固执地残留在土壤里,温柔的腐殖质滋润着这曾经贫瘠的土地。就连他这样普通的人类,即使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却知道自己曾失去过。

“会有那种超能力吗……?谁知道呢。”

“没有。”

这天不知第几次自问,却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灵幻猛地回过头,什么都没有,转着脖子四下寻找,只见一团绿色气球一样的东西突然降落到他面前。

“本大爷可以回答你,灵幻。结论是:没有。”



04.

“别一来就吓唬人啊,你这恶灵。”灵幻假装没被他吓着,罐装咖啡却从大衣口袋里滚了出来。他弯腰去捡。“这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小酒窝?”

“什么吹来不吹来的,你以为大爷我是气球?我今天一直在附近遛弯,只是没让没灵能力的家伙看到而已。”

“哼。”对这恶灵类似的挑衅,灵幻早就习惯了。“这一遛就是三个月?还以为你早就成佛成全世界和平了呢。”

“那看来世界离和平还早着。怎么样,借一步说话?”

灵幻知道他面前的不是个只会因为闲着慌才找上门来的恶灵。

“我也想好好让你解释下。有点饿了,去吃拉面吧?”

“你这是什么坏习惯?你看本大爷像是能吃拉面的样子吗?”

习惯?也许是习惯吧。如果这能解释自己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去那家店吃拉面的话。一碗面是一个人也能完成的团聚的仪式。一天告一段落的时候,就想找个飘着香味的桌前坐下来,座位有点窄,周围的吵闹,与香味的分子一同,将味蕾和记忆门扉开启,把这天的疲惫或者乏味都泡软了,融化在炖得像丝绸般的豚骨浓汤里。与味道相关的记忆,一定是铭刻在身体里特殊的地方的。嗅觉苏醒的时候牵动着神经,牵着人回到一个无形无色的熟悉感的深渊,和某个不在这里的人一同坐在这小店里吃着拉面的记忆,像昆虫的时间静止在琥珀里。

“你刚才说,不存在那种可以抹消某人存在、连他人的记忆都消除掉的超能力,对吧?”

灵幻点了碗面,继续低着头假装看酒单,省得让人误以为是个自言自语的孤单男青年。这儿没有别人能看见那团在他旁边晃着的鬼火似的东西。

“没错。想想你迄今为止遇到的超能力吧,灵幻。超能力是从个人情感和愿望中诞生的,即使看起来再怎么像个无所不能的怪物,也不过是借助能量影响物质的结构组成。但能量就像河水一样不能逆流,超能力无法反过来影响自己的本源——感情。记忆这种东西某种意义上说跟感情很像,甚至更加原初,是感情诞生的基础,既不是能量也不是物质,甚至在不同的个体里存在方式都不一样。连像我这样不逊于超能力者的高级恶灵也无法操纵人类的感情,更别说记忆了。大不了只能营造一场暂时的幻觉,让人强颜欢笑,就跟放一场烟花一样。”

“现代科学认为记忆就是物质哦,是储存在大脑皮层上的生物化学情报。”

热腾腾的拉面端上来,灵幻掰开筷子。他知道小酒窝准备反驳什么,并趁他反驳之前接着说。“嘛,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早就知道科学有多说不通了。如果记忆真的只是大脑里的电流或者蛋白质什么的,那你们灵体的记忆该怎么解释呢,对吧?”

绿色灵体窜到他眼前,跟拉面上漂着的白气混在一起。

“你说的没错,灵幻。本大爷一度在消失的边缘,变成分子大小的灵体颗粒,最后还是想办法吸收周围的灵素聚集起来,即使那种状态下也从没像最近这样,有时突然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为什么还在这城市逗留,跟那些要成佛的家伙一样。直到今天,我看到你找那几个超能力者问话,从那时起就一直跟着你。”

“尾随这个习惯可不好啊,小酒窝。”灵幻用手指试着去戳面前那团碍着他吃面的灵体,像戳空气似的什么都没碰到。“那时候不辞而别也是这样吧,从某个时刻起你突然开始怀疑自己会在相谈所的理由,跟一个辞职旅行去寻找自我的白领一样。不过你连辞职信没留一封。”

“虽然是个浑身散发着可疑狐狸味道的欺诈师,这方面还挺敏锐的嘛。你不也是么,到处打探来打探去。”

恶灵跟欺诈师,两人像照镜子似的露出相似的坏笑。

“你现在是找到了什么,所以才回来了吧,恶灵?”

“只是闻到了一点点味道而已,在你一直打听那位‘影山茂夫’的时候。”

“你记得他?”嗦面的声音停下来。灵幻抬起头。

“很可惜。我记得的跟你问的那些家伙差不多。”绿色灵体摊了摊手。“不一样的是,只有我和你执着于这种丢了什么的违和感。灵这种存在,跟植物一样,跟人类一样,都需要类似于根系一样的东西把自己固定在某个地方。”

“……一样吗。”灵幻捧着还热乎着的大碗,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到今天他见过的人们。面对同一个问题,每个人说“不认识”的语气都很不一样。影山律的话里满是警惕和防御性。花泽辉气的语调很柔和,和他外表给人的爽朗阳光又捉摸不透的印象很不一样。虽然不认识,但好像很熟悉,可能因为跟律的姓氏一样吧。影山律的联系方式,也是花泽给他的。暗田留对神秘现象之外的很多事情都漠不关心,摇头之后又顿了好一会儿,突然跟他提起当时去召唤外星人的事。芹泽说“不认识”之前想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芹泽的社交圈不可能广到供他筛选这么久的地步,还在灵幻离开之前又喊住了他,为辞职而道歉,问他为什么道歉却又说不出理由来。这天他见过的每个人,都没有刻意隐瞒什么,或许都跟他和小酒窝有过相似的疑问,只是暂时还没强烈到需要他们停下来思考的地步。

年后那个星期,他和影山茂夫通过屏幕上的文字说话的这段时间,灵幻没少调跑味市市立图书馆,借了一堆跟灵异现象、超能力甚至物理学有关的书回办公室。他通常只为实践需要才阅读,那么灵能商法和按摩技能大全甚至六法全书都比灵异事件集和超能力原理有意义。灵界也好宇宙也好,灵幻从来对自己看不见摸不着的世界不感兴趣,再可怕的B级惊悚片在他看来也不过是睡前的催眠小曲。理念和想象是无意义的。他曾相信每个人的人生起初都是一堆零落的拼图,每个人都曾费劲地想把它们拼起来,但谁都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拼成一个像样的形状,是美丽的风景还是灰沉沉的乱象。他也一样,为那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形状而执着过,在各种不同的角落寻找散落的拼图,就像心理学实验里那只总是去吃干酪却总被电击的小鼠,最后学得的只有空虚无助。但如果只有一次,假如有谁把最关键的拼图碎片放在他手心里,就会像这样,让庞大的谜题再次开始缓缓转动。即使再次碰壁,即使徒劳重复着,一旦拉着那条细弱的红线走进黑暗里,就不可能再回头了。*

“不,我这边的话,要不是他一直试图跟我交谈,让我抓住了某些事实,估计我也不会去追问些有的没的吧。人类这种生物,是能够毫无目的、浑浑噩噩地活很长一段时间的。啊,我再点份饺子。”

他之后跟小酒窝慢慢说起,那封写给“师父”的信,相谈所出现的奇特的喜欢让茶杯和章鱼烧飘起来的“座敷童子”,他们每天只能通过电脑屏幕进行简短的交流,他从那些只言片语中寻找出来的拼图,刚好和小酒窝带来的另几片拼图对上。

离开面馆之后小酒窝跟他回到相谈所。“如果曾经出现过,那多少会留下一些痕迹的。”绿色灵说着,像只一头扎进草丛里的猎犬,把办公室各个角落嗅了个遍,连抽屉缝都钻进去看了。

“虽然已经微弱得跟一两粒灰尘差不多,但确实有某种让人怀念的能量残留。更有意思的是这封信,一定是曾经被非常强大的感情能量保护着,才得以在那时候被你找到。唯一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是,居然会有人喊你作师父。”

“我自己都惊讶。不过,时候到了自然会想起来的。还有,这封信,”灵幻小心翼翼地拾起桌面上的信,放回公文包里。“不是被我找到,是它找到我了。”

“内容呢,不给我看看吗?说不定会有更多线索哦。”

“你们恶灵没有一点公德心吗?这种私人信件怎么能随便看?”

“难道是情书不成。”

小酒窝的回答就像软垫子一样接住了悬在他心中的大石头。一个人的主观经历通过了他人的肯定,会越来越靠近事实。而他的另一个希望是今天能让“他”和小酒窝也碰个面。在那些他无法解释的现象出现的时刻,若有身为灵体、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世界上的小酒窝在场,说不定会有更多发现。可这个晚上,“他”始终没有如往常一样现身,不管灵幻怎么问,声音都像是掉进了深渊里。电脑屏幕上,茶几上的茶杯,一切都没有回应。

“要不就是他只能跟你联系,要不就是他去别的地方了,说不定是太晚了睡着了呢。别担心,不一定是坏事情。我明天再过来,希望那时候他有心情跟我叙叙旧。你怎么着,最近都在相谈所蹲点吗,灵幻?” 

“我在再待一会儿吧。要整理一下今天搜集到的信息。怎么,你们恶灵还要回家?”

“真失礼啊,不然你以为呢?”小酒窝咂嘴。看那架势简直恨不得要搬个黑板出来跟这个对灵界一无所知的欺诈师讲课。

“听好了,灵体也跟生物一样,到了一定时候需要休息,还找时间去吸收维持自身存在所需的能量,简单来说就是灵素。虽然跟你们人类用的钟表时间不一样,但灵也是有自己的时钟的。生物也好灵也好甚至无机物也好,谁都别想违背斗转星移岁月枯荣这些大自然的基本法则。”

“听灵讲这个可真新鲜……”

灵幻下意识地用食指和中指抵着下嘴唇。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啊。”

“啊?”

小酒窝皱着眉,一脸莫名地看着一瞬像被什么附体似的灵幻。

“时间……是时间啊。”

模糊的概念化为语词被抓住的那瞬间就像闪电劈中山石,将那坚固的惯性思维炸开。灵幻在那刻无比确信人脑的神经丛中真的有电流通过。他低下头,半捂着脸,指关节泛白,呼在手心的气都在震颤。

“我们都错了,小酒窝。你说不存在能消除记忆或者直接改变感情和认知的超能力,这是超能力自身的原理所限。我们都只关注超能力的能量对人的作用。但换个角度想想的话,能办到的,改变记忆这种事。”

“哈?你少卖关子了,快给我说结论。”喃喃自语似的说个不停的灵幻让恶灵也跟着着急起来。

“想想记忆的原理吧,小酒窝。是时间!”灵幻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调。“记忆是时间和事实在灵魂里留下的印记。人类也好灵体的记忆也好,都是同一个道理。超能力不能直接影响这些印记本身,但要是用超能力影响了过去——也就是这些印记出现之前的时间的话……!”

小酒窝明显感觉到自己正随着灵幻说的每个词而剧烈动摇着,仿佛这个普通人的语言能将他打散了再聚集起来,将他既有的认知观念像软泥一样重新揉成新的形状。

“这个世界上会有改变时间的超能力吗,小酒窝?”

锐利的眼神和声音在一同向他发出质问。

“确实……不好说……不能说不可能……如果有非常非常强大的超能力……改变过去……硬要说的话……并非不可能……也许你是对的,你是对的,灵幻……”

听了他回答的灵幻逐渐露出微笑。而小酒窝觉得自己出了点冷汗。灵怎么可能会出汗呢。

“你想想,要是有某个人,某个有强大能力的人,用超能力影响了‘过去’,那么我们所在的‘现在’到底会怎么样?”

恶灵在他面前茫然地漂着。谁都不知道答案。连灵幻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猜想会将他导向何方。

“时间旅行……祖孙悖论……不,是蝴蝶效应吧。”*

他在写字台前急切地来回踱步。那些无心从科幻小说里拾来的词语浮现在脑海,像打开蜂箱时涌出的蜜蜂。

“但是,一般来说,回到过去,影响了过去,导致现在的存在被消除了,那应该是整个回到从没遇到过他的状态吧?但对我们来说明显不是这样,只是影响了记忆而已。而且,根据你说的,他确实还‘在’,虽然不知道在哪,或者以什么方式存在,但至少还曾在相谈所跟你沟通……”

小酒窝也算是个与时俱进的恶灵,灵幻说的词即使没全懂,但也能把他预想的情况掌握个大概。

“……确实,还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了。”

灵幻把目光投向始终沉默的电脑屏幕,多希望“他”现在就在这儿,告诉他这个方向是正确还是谬误,他是不是抓着那条红线走到了足够深的地方,还有多远才能够得着他。

“明天再想吧,灵幻。他今天不在这,我们说什么都是瞎猜。”

小酒窝劝道。虽然最早是被这家伙的执着吸引过来的,但什么东西过头了都不是好事。

“也是。今天就先散了吧。啊对,”灵幻也爽快地回道,很快恢复了平常那颐指气使的欺诈师姿态,边说话边拿笔记本指着他。“你明天开始来相谈所辅助我工作吧,芹泽辞职了之后这边有点缺人手。”

“啧,你居然还有心情想着做生意。我真是瞎操心。”小酒窝这天第二次咂嘴。灵幻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冷静得多。不,这个人对整个场面的把握和随机应变能力——还有关键时候误打误撞的强运——总是超乎他的想象。他甚至怀疑当时影山律被第七支部掳走的那会儿、甚至铃木统一郎率领超能力者宣战的时候,会不会也有这个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欺诈师,像国际象棋棋盘上总有的那种占据最要位的兵卒。尽管在他现有的记忆中,他甚至不记得灵幻新隆在不在场,或许只是和另一个只知道名字的人一并被时间的巨掌抹去了。

他毫不意外地觉得这个假设比他现存的记忆本身要合理得多。除了灵幻新隆之外只有他执着于这违和感,也许正因他是个存在了不知几百年的时间感淡泊的恶灵,才不会像被时间控制的人类那样轻易接受了被覆写了记忆。

可这个解释只对他这个灵体能行得通。那么灵幻新隆呢?

目送小酒窝从窗户飘走之后,灵幻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习惯性地从公文包里摸出那封信。发现“他”这晚上不在的时候也不是没担心过,要是明天也没回来,要是那唯一的线索真的消失了,那条线断在了黑暗里,往后是否只能回到虚假的记忆和世界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每当看到信里那每个字都在的时候,他就觉得可以再等一会儿。

“如果当初没有遇到师父……”

信里这么写着。小酒窝刚才也问了,如果我们真的没有遇到那家伙,又会是怎么样呢?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但一定和现在不一样。

不光他们,今天问过的每个人,都会变得不一样,都会变成陌生人。

所以,“他”一定还在。

灵幻没注意到自己想着想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就在这办公室旁边的施术室给客人按摩,送走客人后默默收起笑脸,百无聊赖地瘫在沙发上,点着一根烟。梦境是没有温度的。但那大概是很暖和的一天,至少视觉上是如此。柔和的阳光均匀地洒满相谈所的每个角落,每件摆设也都笼罩在一层光晕里,像年代久远的照片一般失真。

他为什么在这儿?有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再这样下去也没多大意思,这一年下来就跟按摩技师差不多。差不多该换个行当了吧,下次干什么好呢,私家侦探怎么样。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他从沙发上猛地弹起,像刚上好发条的钟,一边在烟灰缸里捻灭了才点着没多久的烟,一边撑起职业笑脸迎客:欢迎光临……

在他来得及看清推开门那个小小的身影之前,黑暗像洪水一样倾泻而下,剥夺了他的五感和呼吸。那不是水,是让人无法挣扎的淤泥,从鼻腔一路灌进胸腔里。

灵幻突然惊醒,像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地喘气。心脏剧烈而痛苦地在胸腔里挣扎,血流像失了速一般奔腾。只有额头上凉凉的,伸手一抹全是冷汗。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注意到桌上那个搁在办公室专门接工作电话的老式翻盖机在吡吡响个不停。但那把他从梦里拽出来声音既不是铃声也不是短信提示,而是自他买这个手机就没用过的GPS功能。窄小的方形街道图上有个小红点闪动着。



*这几章用过几次的迷宫里红线的意象,来自希腊神话阿里阿德涅的红线,帮助忒修斯在杀死迷宫中的米诺陶之后沿着红线找到出口。




【茂灵】即使世界将你忘记 00-02

*大概是19茂X33灵。有提到漫画结尾和师父番外剧情。

*人物属于敬爱的ONE老师;脑洞属于我自己

*还有两个非常非常重要的灵感来源:

一是 @kiyooo 阿丘老师的这张画作--“在遇到他之前”

二是P站彪寂蓮太太链接里的几页小漫画

*亲妈来的,别怕。

作业BGM: <链接>

即使世界将你忘记

00

对世界而言,那只是平凡无比的一天。

初秋踮着脚尖靠近了调味市,夜幕降临的时间往前推移,灵能相谈所的所长也提出今天提早关门下班。

灵幻并非在响应政府的工作改革号召,他只是不想付加班费。但他也知道副所长最近又开始上新的技能班,从英语到编程,换了一个又一个,恨不得把宅家十余年落下的青春到大学都补回来;他还知道天气好的时候某个不知能不能算上从业员的恶灵总巴不得像气球一样乘着风去遛弯。而灵幻自己晚上也有了约。他回家前得去生活超市买些做晚饭的材料,买些非酒精饮料,还有必不可少的章鱼烧。

他们也都知道这天所长提早关门的理由,于是在下班前跟灵幻道了句“生日快乐”。

早上的那通的电话里,茂夫叫他晚上六点半前回到家,语气神秘兮兮。来电的时间卡得正好,刚好在他早上刚睡醒的时候,像是提前算好了他的睁眼时间,精确到每分每秒。诸如此类的小细节总让他觉得虽然两人交往的这三年都没住在一起,却好像从未真的分开过。

“我是今天第一个跟师父说生日快乐的人吧?”

“放心好了,你等到晚上见面的时候再说也不会有人跟你抢的……”

“怎么可能,除非师父是打算今天不出门了。”

“我宁可他们都不记得。而且都三十三岁的生日了谁想过啊。”

“我想过,想和师父一起过。”

他能不能别这样,没说两句就把这个三十三岁大叔呛得哑口无言、让他心跳失速两颊升温、一路烧到耳根子?自己也是,一旦想要掩饰什么,就马上瞎找话题,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工作怎么样?今天也要去对吧?还顺利吗?”

“嗯,还好,就跟大学打工似的。大学里的好多同学也都在做兼职,我也跟大家差不多。就是万一被问起来会有点不太好回答,跟小时候去师父的相谈所打工一样,一般被同学问到了都会说在书店打工,哈哈。”

“还哈哈?你丫居然觉得重要的助手工作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师父现在有多心碎你知道吗……”

“不能马上过来给师父揉一揉真的非常抱歉。”

下午六点过五分的时候灵幻回到了家。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竟然没多少空间,只能把章鱼烧就这样搁在桌上,但饮料和暂时用不上的食材怎么都塞进去。原来一个人过日子的时候冰箱总是空的,整个生活空间也一样,打个比方就连屋檐漏雨了都懒得去补。严格意义上说来现在也还是一个人住,但另一个人痕迹早就渗满了这屋子的各个角落,像雨后的绿苔一样,润湿了这栋在时光里丢失了色彩的屋宇。茂夫上大学之后来落脚的机会多了。饭桌上多了两只一白一黑成对的马克杯,洗漱台上也有两只同色号的牙刷,沙发上和床上添了几个抱枕,茶几下面铺了块毛绒绒的浅绿色地毯。前段时间还被小酒窝那个混蛋恶灵狠狠地讽刺说他最近越来越像个主妇了,灶台上的瓶瓶罐罐都摆出了柴米油盐的仪式感。但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天天带着成长期的男孩子去拉面摊吧?他总觉得茂夫还需要他照顾,跟有没有超能力无关,跟他上了大学甚至出去工作都无关,他能为茂夫做的也就是这点事罢了。

门铃突然响起来的时候灵幻正在厨房里切着菜。心里一咯噔,差点剁到手指头。跑去应门的时候顺便抬头看了眼时间,才六点二十而已。推门一看果然是送货员,一手提着乳白色的正方形纸盒子,臂弯里还捧着一束花,笑容可掬地请他签收。

“多谢惠顾,祝您生日快乐!客人的恋人一定是个心思非常细腻的人吧。”

是吗?灵幻提着蛋糕抱着花束进屋的时候心跳还没平复下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有谁给那小子出了主意,要么是花泽要么是小蕾。

这不是在逼他去买个花瓶么,龙套这家伙。灵幻边想边在手边找材料,把汽水瓶剪开充当临时花瓶,正中间那株向日葵缀着露水的花芯看着他,像一只笑里带泪的眼睛,问他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是那孩子鼓起勇气跟他告白的时候,手里握着的那枝花。

“这不是那时候你给小蕾的那种花吗?谢谢哦,不过我是觉得还没到放弃的时候呢……”

高中生的茂夫站在他桌前,着急地把全身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不知道是搞丢了什么,只好木木地站在他面前,张张嘴一言不发,活像一尊可爱的小雕像。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生怕自己说几个词就会让那小雕像碎掉。他要等,像在快乐王子脚下歇息的那只燕子,等到自己来不及飞走了,王子总算要把最美好的东西交给他,不是钻石的眼泪,而是那颗铅做的温暖的心脏。

“……那之后,我想了很久……我还是,需要师父在我身边……”

他和茂夫花了一段时间来探寻那句“需要师父在身边”的具体含义,就像共同解开一道谜题,现在的状态也许是那道谜题的答案,也许只是诸多答案的其中一道解。也许还要花很多年,要他和茂夫一起过很多这样的生日,也许到一生的尽头依然无法解开无法释怀,但那样也没关系。仅仅是那个谜题的存在,就能让他乏味的生活变成一场真实的美梦,让他一辈子活在从不曾奢望过的美好中。

离六点半还有三分钟。

灵幻把切好的菜放在一边,把水也煮上,觉得心跳过于不平静,于是跑到阳台上呼吸新鲜空气,抬头看看天空。人总会不知不觉地模仿自己最爱的人。但他有点理解为什么茂夫喜欢看着天空,天空总能超越人的一切想象。

上次生日时茂夫也是从天而降,带着一身的星光,不由分说一把抱着他腾空而起。师父不是告诉过我,小时候一直想在天上飞吗?

三十二岁生日的礼物是一场夜空散步。他一开始害怕得死死抱着茂夫的脖子,小时候的梦想又怎么样,这种体验也太违背他的座右铭了。但抬头一看到徒弟有点得意的小表情,就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即使他马上放手这孩子也能把他捞起来,毫无疑问。不,他显然是故意营造这种让自己紧紧抓着他的气氛吧,龙套这小子。

师父,往下看,别看我呀。心怀不满地顺着徒弟的声音扭过头,灵幻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眼睛也不敢眨一下。云层在他们脚下,像春天最薄的浮冰,风一吹就碎开。眼前太阳最后的光暖洋洋地打在他脸上,地面上的万家灯火早已在夜幕中睁开眼睛。影山茂夫也静静地看着他,有点小得意地在等着他的感想。

而这一天,同样是个平凡无比的黄昏。天空化作火海,烧尽一切可烧的碎云后,火焰便澄明得如透光的水,在绯红与绀蓝的交界处,星辰幽微闪烁,像金沙散落在大洪水过后溪流中,沉在时间的灰烬里细细言说,说着亿万光年与永恒长河,说着世界之理如何引导万物。

一阵带着星色的凉风忽然刮过,如海底的潮水涌上来,掠过灵幻的两鬓,一路灌进了屋子深处,掀得新换上的亚麻布窗帘肆意舞动。风中他听到一声脆响,像从心底传来的崩裂声。进屋一看,才发现黑色的马克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灵幻慌忙把那些碎片拾起来,细小的违和感让他心生烦躁,碎瓷片划破了手也浑然不觉。刚拣完就又听到了厨房里传来水烧开时蒸汽的鸣声,跑去关火的时候注意到了餐桌中央的蛋糕盒子,以及有向日葵的花束。

有谁来过吗?

谁都没有来。

这天不过像往常一样,谁都不会来。

01

年末总是辞旧迎新的时候。灵幻送走上早上最后一个客人,给相谈所挂上午休的牌子,从冰箱里取出早买好的汉堡和薯条放进微波炉里转着。休息时候少不了一根烟。反正试图戒了那么多年都没成功戒掉,他决定不再勉强自己。经营这么个灵能欺诈、阿不、灵能相谈所直到三十三岁,差不多九个年头,已经有够不容易的了。

九个年头,他灵幻新隆的人生中还从没有过这么长时间坚持做一件事情。对此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这种每天给疑神疑鬼的大妈大叔按摩、或者给多事的小年轻送来的照片修图的工作,按理来说早就没了继续干下去的理由。相谈所营业差不多满一年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想法,但后来不知怎的还是持续下来,直到近两个月才重新浮现。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中年危机吧。

对工作没了热诚,对事物失去好奇心,对未来没了指盼,连记忆力都开始衰退——每天都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比如说继续开着这事务所的理由。

但平心而论,这工作也不全是撒盐和给大妈按摩。他坚信自己能坚持这么久、久得不可思议的时间,全靠偶然认识的几个超能力者临时工。偶尔遇到撒盐解决不了的灵异现象就得靠他们出场了,但即使是真的灵异现象也没太大意思。灵幻自己反正对超自然兴趣乏乏,包括超能力,要不是亲眼所见的话打死他也不会相信的。

几个来帮过忙的超能力者大多是学生,初中的时候似乎来得多,现在一年都露不到一次面,他甚至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而可以称得上是固定员工的只有他和不坐班的副所长芹泽。印象中以前还有个绿色气球状的恶灵会来帮忙啃几个灵,但最近似乎也消失了,怕不是成佛了吧。

上个月,在这干的时间最长的副所长的芹泽跟他交了辞职信。之前就见他沉迷于上各种夜校培训班,一点点努力融入社会,灵幻觉得一点也不意外。跟自己不一样,知道该朝着什么目标努力的人总会得到回报的。芹泽有点不好意思地跟他说自己拿到了大公司的内定时,灵幻有点欣慰地想着。

“去了那边也别忘了相谈所对你的培养啊。”

他对芹泽说了句很有领导模样的话,自己也为此深受感动。“办个送别会吧,吃拉面还是烤肉?“

“真的吗?”芹泽受宠若惊地挠了挠脑袋。“灵幻先生好像还从没请过谁去吃饭呢。不过好可惜,今晚同学也给我办了送别会……”

“这污蔑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啊。”灵幻边说边把副所长的辞呈放进抽屉里。“以前不是带过那帮中学生小崽子去烤肉吗,那时候可破费了。是你总说要去上补习班没法参加吧。”

“是吗?印象中不记得您跟他们有这么熟悉呢……我在这有一段时间了,也都没怎么见他们来过。”

“你这人还真挺让人担心的,总这样瞎说什么大实话进了公司也不会混得开哦。”

灵幻调侃他,不再自讨没趣。想想带着中学生去吃烤肉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本来就没几个人的通讯录里从此又少了一个人。灵幻让副所长的桌子空了一个多月,期间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在网站发个招聘新人的广告,或者像日轮灵能协会的人那样去收几个徒弟来打杂。但转念一想,会被这种公开招聘引来的除了骗子就是狂热灵异粉,实在是没多大意思。这世道总是如此,所谓灵能行业被一群装神弄鬼的家伙占据着,而真正的超能力者都渴望着好好读书、踏实找工作。灵幻只知道自己不属于后者,也不太愿意跟前者扯上关系。

就像原来那个根本派不上用场的女高中生,但她当时是怎么找上来的,自己也记不清了,最后不也是好好进了大学开始正儿八经地生活。他还记得那个叫小留的姑娘知道他真实身份的时候问过他,为什么没有灵能力没有超能力还要干这行?那时候的自己回答倒是记得清楚。因为没有别的目标,没有兴趣也没有想做的事,随波逐流罢了。

细想之,自己根本没有回答人家的问题。即便是在调味市这个大湖里甘愿当一片随波逐流的浮萍,也总有一阵最初的风,一股最初的细浪把他送到现在这间又小又乱的办公室,也有什么让他在这儿扎下了根,不然这中空的草芯怎么可能承接住下一阵让世间流向变动的风浪?社交平台上电视里的新闻纷乱繁杂,老妈孜孜不倦地给他发着招聘广告或者相亲信息,他也总觉的说不定这就是相谈所营业的最后一天了,但每天从疑惑中醒来,刷牙洗漱,穿上同一件西装还是不知不觉地走上了同一条路,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细线在牵着他,像连着指尖到心脏的那根血管,引着他找到林林总总中自己那块白底黑字的招牌,才稍微不再感觉被什么撕扯着。

灵幻囫囵啃完了汉堡,随便抹了抹嘴,踱到窗边,把百叶窗拉起来,推开玻璃,倚在窗台边,点着这天的另一根烟。燃烧的烟雾吸进口里就像漱口水,呼出来后在黏膜上残留着淡淡的辣味和苦味。辣味没一会儿就散去了,苦味却一直留在呼吸之间,在冬日不怎么温暖的惨白色阳光里发了酵,越来越深地渗进身体里。

一阵冷风迎面灌进来,掀起他的领带,翻动办公桌上乱堆着的宣传单和文件,差点没把案头那株没精打采的多肉植物吹倒。就像生日的那个黄昏,那阵忽然刮过的秋风一样,把一只从没用过的杯子摔碎,把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从他家里带走,从他身边带走。灵幻从来不是个疑神疑鬼的人,但干这行的人也许多少会受到一些影响。那之后他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仿佛是那阵风掀起了生命里沉积多年的尘埃,蒙蔽了他的眼耳鼻,从此感知到的现实世界总是模糊不清,到处都是说不清的违和错综。中午在外解决午餐之后有时候会不知不觉买一盒章鱼烧,明明自己也不是特别喜欢;去经常光顾的店家吃拉面时总会不经意地点了两碗,老板确认了几次才能反应过来。走在路上也会无缘无故地抬头看着天空,那时总会忘记自己为何身在此处,有个听不见的声音在对他言说,这里少了什么,一直都在的什么,就像雪花飘落在河水里,烟雾消散在空气中,并非物质的消失而是化作另一种形态,所以只要你在这儿找寻,就能把它找回来。

别的公司年末总是很忙碌,楼上的律所和会计事务门庭若市,但他的灵能相谈所特别清闲。新年是人世忙碌的时间,是神的庆典,灵不被允许出现,也不爱在这时候凑热闹。灵幻干脆就不换牌子,决定用这清闲时间给相谈所来个新年大扫除。

他很难得这么有干劲,从前都是随便整理一下桌面抹个柜子吸个尘就算。这回他几乎决心把整个办公室翻个底朝天,戴上口罩和橡胶手套,把书架整个倒空,沙发和茶几竖到墙边,椅子架在办公桌上,弄得满屋子都是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

扫除是个打发时间和转换心情的好办法。这是灵幻在公司时代发现的个人经,打扫房间就相当于打扫心灵。与其在这为碰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堵着,还不如直接把相谈所整个角落都翻一遍更有效。

这一翻还真给他翻出不少东西来。把书柜里的书一本本放回架子上的时候发现了一本相簿,他都差点忘记有这东西了。里面有写跟客人的旧合影,因为换了新的一批于是从照片墙上撤了下来。那时候的自己多年轻,他忍不住感叹。继续往前翻,还找到了那几个中学生的照片:影山律,花泽辉气,星野,朝日,竹中什么来着……奇特的怀念感和莫名的失落感同时攫住他,像两股绳子从不同的方向爬来,同时把他缠在一起。

这里也少了什么。

那些照片在他手里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变成流沙从他手里逃走。他害怕那种感觉,慌忙把那些略微泛黄的照片重新夹回相簿里,却真有几张照片从他手里挣脱,落到书柜和地板间的缝隙里。

“啧。”灵幻一咂嘴,想着要么别管了,但今天难得做个这么彻底的大扫除,实在纠结不过,还是弯下腰去,往那缝隙里使劲瞅。手是伸不进去,但既然书都搬下来了,把柜子稍微挪一挪也不是什么难事,顺便除下这下面的尘好了。

冒着扭伤腰的危险把书柜整个推到一边,那几张调皮的照片刚好就躺在矩形的一层薄灰中间。但那里除了照片之外还有个信封,仿佛那些照片正是为他指引到这儿来。

是哪个客人不小心落下的东西吧。

灵幻把信封拾起来的时候并没有太诧异。随处可见的白色信封,掂在手里像羽毛一样轻,里面顶多也就是一张薄信纸,已经封好了口,不便拆开来看。信封背面很干净,正面也没贴邮票,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略带稚气的平假名的铅笔字迹:

“给师父。”

02 

灵幻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把那个可疑的信封带了回家。不管怎么想都不妥当:那可能是客人落下的东西,他可没有偷窥别人隐私的癖好;或者搞不好是最新型的符咒,最近不是很流行恐怖袭击吗。但他还是带回来了,让那个集各种猜想于一身的信封躺在自己书桌上。

给师父。

念出的那个音节,好像在他舌尖上燃烧一般。

没有任何人会这么称呼他,也不像认识的人的名字。可灵幻说不清那该称作陌生还是熟悉,只知那声音如同从他生命最深处传来:不要放手。千万别放。

他听从了那声音,攥着那信封有好一会儿,透过台灯的光使劲瞅,凑在耳边抖了抖,又搁鼻子底下嗅了嗅——只有灰尘和铅笔的味道——确认了不是什么奇怪的粉末或者黄纸符咒,终于决定拆开。

自己最初的判断没错。那里面只有一张纸,不是信纸,像是初中生用的作文纸。纸上是和信封上一样稚气而整齐的铅笔字迹。

拆都拆了,没有不读的道理。灵幻本该有些犹豫,为自己看到不知是来自谁或者要寄往何处,却像漂流瓶一样遗落在他办公室里的信件。小时候玩过类似的时光胶囊,写一封信放进桶里,寄给十年后的自己,埋在深深的地底,坚信纯粹的心意在那黑暗与幽闭中能抵御时间的巨大力量。写信的中学生不知是不是也怀着同样的心情,才把信藏在那么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给师父:

不知不觉又到了樱花盛开的季节。

久未联络,开学一切顺利。

上周末跟家人一起赏花的时候,突然想到师父。如果当初没有遇到师父,也许不可能享受这样平凡的日常时光。

那时候师父说过,从今往后我一个人也没关系的,已经不需要师父在身边了。关于这番话,我仔细想了很久很久。

也许是我误解了师父的意思。我要独当一面,师父说得一点也没错。

尽管如此,我还是需要师父在身边。

这是我任性的请求。

师父可以一直在我身边吗?

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中间还有几个字被水打湿了而微微晕开。

不对。灵幻发现那是自己的眼泪,赶紧抽出几张面巾纸小心地把信纸擦干,再塞回信封里。但眼泪却不知怎的一直没法止住,像个雪人拥着一颗暖炉做的心脏,炽烈的悲伤从胸怀流淌到血管里,令这个适应了那么多严冬的个体忽然明白了寒冷的痛楚。

起初,灵幻坚信自己是遇到了灵异事件。这封信被施加了某种法术,然后故意塞在自己的书柜下面,可能是某个预约他除灵的客人不小心落下的。只要一碰到就会被它吸引着,会被写信人的感情支配。跟灵异照片那种东西的级别完全不一样。人的感情是最可怕最神秘的存在。即使个体死亡甚至灵魂消灭,只要感情留存着,就能以各种诡谲的形态藏在世界的暗影里。但他常年经验中见过的那些强烈的感情不外乎是诅咒、怨念或者憎恨,只有负面的情绪才能与黑暗合谋,这封信却完全感觉不到类似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也许它能让人悲伤让人泪流不止,但却像雪花融水一样清澈。

据此灵幻判断,没什么除灵的必要。他把信放回公文包里,算是封印好了,第二天像没事一样顶着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睛去上班。

今天难得有个预约。客人却比预定时间晚来了三十分钟,一个拎着购物袋的面相凶恶的大妈,见他两眼肿得厉害,眼神变得怀疑起来。您这样还能除灵吗?长得跟被诅咒了似的。

灵幻内心啧了一声,表面还是呈上真诚的笑脸,边上茶边介绍除灵套餐。

听大娘这语气我就大概明白了,您是遇见更年期心浮气躁的灵了吧?向这样的您我推荐这个套餐……

大妈边听边一脸疑虑地上下打量他,喝茶倒是挺爽快,大概是刚逛超市打折逛得口渴了。灵幻说完一大串,也跟着端起茶杯,却被温度过高的茶水激得大喊一声烫,下意识地一松手,眼看茶杯自由落体。

完了。今天真的到底是怎么了?

准备好了听见茶杯摔在地上的声响和客人的惊叫,却只见那茶杯却在落地前一刻漂浮起来,杯里泼出的茶水也回到杯中,像精灵一样在半空嬉戏着旋转着,再稳稳回到灵幻手中。

这怎么回事?!客人是真的惊叫出声来。

别慌别慌。灵幻顺势安抚道。刚才真是失态了……多亏了我的式神帮忙。您看不到吧?这很正常。先不管这个我们现在来详细谈谈您今天的来意吧?

灵幻擅长任何情况下完美掩饰自己的感情。他的吃惊程度绝对不比那大妈低。这是下是真的遇到灵异现象了,虽然他得感谢这一下让一个事儿的客人马上对他服服帖帖,还爽快地选了最贵的套餐。当然了,问题最后还是靠他娴熟的按摩技巧完美解决。

送走了客人,灵幻回到办公室,拿起那茶杯仔细端详了好久,脑海里回放着刚才杯子落地前浮起来的情形。惊愕之类的感情全部散去,留下一团模糊,总觉得那种事不是第一次遇见。灵幻也算是见惯了超能力和灵异现象,也记得有几次芹泽用同样的办法帮他救起了被他扔掉的杯子和章鱼烧,但都不对,他觉得还要更早,在更早的时候就见过。那里的记忆却像掉在水里的信,字迹模糊不清,几乎消失殆尽。

更让灵幻觉得奇怪的是,这异常现象接下来每天都会发生,每天都只有一两次。有时候是电视机突然换了台,有时候是想查的书突然跑到自己手边,有时候是突然听到手机响起来,按下接听之后没声音,才发现是那只根本没开机的翻盖手机。换作常人遇到这种事,大概就去找灵能者破财消灾了;但灵幻本人作为自称灵能力者,却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而且他还真没产生过除灵的想法。几天下来他甚至发现自己在期待着这小小的无害的游戏,就像跟座敷童子玩捉迷藏,而且不是说,看见座敷童子就会财源广进吗?虽然自己是什么都看不到,但看不到从来不意味着不存在。

座敷童子没出现的只有在家过除夕的那天。灵幻觉得可惜,看来这个家太没年味儿,连座敷童子都不愿意出现。于是第二天年始去神社参拜后,买了章鱼烧直接到办公室。

“新年好啊。”他对空荡荡的办公室说,把章鱼烧随手放在茶几上,转身去茶水间烧水,沏了两杯茶。虽然灵大概是不需要喝水的,但意思还是得意思一下。

端着沏好的热茶回到办公室,灵幻丝毫不惊讶地发现两个章鱼丸子浮在半空中。

“原来你喜欢章鱼烧吗?”

灵幻走过去放下杯子,自己坐在沙发上。确认这空间不止有他一人后,想说的话似乎也多了起来。就当是寂寞惯了的家伙的自言自语吧。

“跨年是一个人在这过得吗?不知道你们灵有没有过年的概念,反正我是从小时候起就对过年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天气太冷做什么都没干劲,只想躲到被子里睡觉……”*

没有回答,但一颗章鱼丸子悠然飘到他嘴边,他一张嘴就能咬住。温度刚刚好,一点也不烫。被灵喂食居然会是这么有意思的事。

“谢谢哦。”

另一颗丸子还悬在半空中。灵幻笑了笑,说道:

“喜欢的话拿走也没关系呀。这样的话我分不清你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抱歉啊,我看不到你,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你还可能不知道吧,我没有灵能力,只能看到普通人也都看到的那些恶灵。”

从来无法对任何人说起的事,但对灵多说两句也无妨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章鱼丸子也突然砸在茶几上,又骨碌碌地滚到茶几边缘,滚落在地板上。

灵幻刚想说这样浪费食物不好,走过去弯腰把章鱼丸子拣起来,只见桌上的手提电脑不知怎的亮着。忘了关机吗?他满腹狐疑地走过去,把电脑转过来。

开着的记事本界面上,慢慢出现了一行小字:

“师父,我知道。”

屏幕上闪动的光标像眼睛一样看着他。那行短短的字,和信里的手写体重叠在一起。很久以后灵幻才会明白,它们都要穿越了几千重光阴才得以抵达他面前,像夜空中看到的那些星光一样。

“……师父,指的是我吗?”

灵幻抬起头,朝无人的空间大声喊道。

“所以那封信是你写给我的,对吗?你到底是谁?”

办公室里的家具摆设,桌上的茶杯和章鱼烧,一切都沉默着,谁都不回应他。灵幻猜想它已经不在了。不,一定还在,只是出于什么缘故无法回话,像童话里那尾人鱼一样用珍贵的声带去交换了别的什么,比如这短短的一行字符。那它们所包含的意义一定远不止文字本身。

TBC.

*出自单行本十五卷UFO篇师父的原话



【茂灵】嘘と恋 8-10

8.

周日早上天还没亮,影山茂夫醒来先去晨跑一圈,回家洗澡加洗漱。在决定穿什么衣服的时候纠结了一会儿。翻衣柜的时候翻出了那件猴子衬衫,脑子里闪过了一下穿它的念头,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一阵翻箱倒柜试穿之后,最终还是挑了平时也常穿的深蓝色高领毛衣。

那天把师父从车站接回家之后,原本沉重的心情变得轻松多了。这份轻松纯粹地来自某种决意,这时候影山茂夫还没有想太远,只是觉得自己和一个星期贸然告白的自己不一样了,知道想做什么和该做什么,而师父是接受还是拒绝都不再是扰乱他心绪的因素。

吃完早饭洗好碗,影山决定提早一些出发。晨跑的时候就一直阴沈着的天似乎更暗了。

“好冷。今天不会下雨吧。”

“天气预报说说不定会下雪呢。”

一把伞递到他手里。回头看到弟弟正好从玄关走出来。

“律也要出门吗?”

“嗯,昨晚跟将约好了帮他补习。”

“欸~没想到你们关系这么好。”他只知道律和铃木将升上同一所高中,还是同班同学。律皱了皱眉头,苦笑一下。

“只是将那家伙拼命求我说不帮他补习的话期末考就要挂科了才勉为其难……”

有点羡慕。同龄的少年,能够一同走过人生的同一段路,分享大把大把的时光。只要能够心意相通,似乎就没什么别的可担心的了。

“哥哥呢?是去约会吗?”

细心的弟弟一定是注意到了他这些日子的状态。他还没来得及跟律提过这周的事,包括他对师父的感觉产生变化的事。本意是不太想让律担心,但既然律已经提到了,就顺势现在告诉他吧。应该没问题的,毕竟是最亲最信任的弟弟。

“律,我……”

“茂夫和律呀,早上好。”

犹豫的片刻,迎面走来的邻居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兄弟俩停下脚步向她问好。邻居家太太平时对他们相当关照,也许是家里有个比他们大几岁的儿子的缘故,每次有机会总会跟兄弟俩多聊几句。

“律是去跟同学玩呀。茂夫是要去约会吗?穿得很精神哦。”

“啊,嗯。”

“女朋友吗?什么时候领回家让大家认识认识。还没那么快吧哈哈哈。不过说起来也很快了,早点找好比较好。我家儿子大学一毕业还没谈个女朋友,现在着急得到处相亲……”

连影山茂夫自己都没能注意到。只有律发现哥哥的鬓角开始冒出细汗。

那之后不知怎的,直到两人在岔路口分别时,他还是没能跟律说出来。天空中始终布满阴霾,没有下雪更没有放晴的迹象,路上还有碎冰渣,踩上去咯吱作响。等公交车开来,他沉默地上车,看着一路上的枯枝和电线杆快速切过天空,倒映在玻璃窗上的眼神变得空荡荡的。

到底是怎么了?他不知道突然漫上来的不安是从何而来。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了。已经明白该怎么回答师父喜欢的意义了。只要让师父看到自己的心意就好了。

然后呢?车身颠簸一下,窗外的树在质问道。黑黢黢的枝干朝他伸来。行人们向他投来空洞的目光,车上的人冷冷地审判着他。

没有人会祝福你们的。

刚才那个人说了。领回家,让大家认识。介绍师父让他们认识。连你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无足轻重的他人的话语留下一道深刻的辙痕。仅凭一个轻描淡写的印象引发的念头为什么几乎夺走他酝酿了一个星期的勇气。自己连律都无法告知,面对最亲的弟弟都遮遮掩掩。你说是不是?

不对。他朝他们大喊。

不是这样的!

天地是灰色的,厚重的云吞掉了他微弱的反驳声。

百分之二十二。很久没出现过的数字,随着内心的躁动持续不断攀升着。

龙套啊,没关系的。

这回是师父的脸倒映在窗玻璃上,无奈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还太小了。什么都不明白。这世间哪是有决意和心意相通就能一帆风顺的。十四年的光阴也不是说追就能追回来的。是的你总会长大,但师父还能等你多久呢?

百分之五十五。

好像突然变得透彻了。师父的犹豫,师父的逃避,师父的拒绝。是什么让自己自不量力地去要求师父把自己交出去,交给他。师父本该按照他订好的人生轨迹走下去,师父变成大叔,也许会去相亲,也许会想着回家孝顺父母而关掉事务所找份正经工作,而他在师父往后生活中的位置会越来越少。

不过如果你心意已决,龙套。那由我来替你接受惩罚也没关系。

“终点站,本车的终点站到了。”

不可以,灵幻师父。是师父告诉我有些东西不去考虑也没关系,决心能改变很多事情,最重要是要面对自己的感情。但如果这份决心本身是错误的,我又该以什么面貌来面对师父呢?

*

灵幻新隆坐上同一路线的公交车是两个班次之后。灵幻遵守着两人之前约好的时间,唯独不知道徒弟提早过去了。徒弟一向是个守时的小家伙,于是他也没想要事前给他短信确认。这可是约会,又不是去出公差。他结果还是穿着平常的那套西装加件风衣外套,这样能让心情放松一些。唯一比较烦人的是明明是约会却有个绿油油的棉花糖状灵体粘着他不放,连跑个厕所的功夫都要被盯着。

“小酒窝你真是够了,我不会逃跑的你到现在还不信吗?你没听说过什么叫电灯泡吗?啊?!”

“等你和茂夫碰头了我走就是了。”小酒窝冷笑面对他的歇斯底里。

“那小子最近难得有些不安定,所以你真不能跑啊。说起来你被两罐啤酒放倒的那次,就是茂夫背你回家的哦。见了面你可要好好感谢他。”

“我知道。”车发动起来。灵幻撑着头看着路边的楼房慢慢往后退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地将他送到那孩子身边。

“真的?你该不会在装醉吧。太坏了。”

他表示不置可否。不,只是动不了而已,意识还是残留了一点的。那天龙套应该没让小酒窝一直跟着吧,不然就不会发生那个极度克制的吻了。

“小家伙长得真快啊。一眨眼就不能再像原来一样看待他了。”

“突然说这干啥?笑得好恶心啊。”

“闭嘴。只是在想我这个不争气的师父除了直面他,还能怎么办呢。”

“看你咯。不过以前能接住龙套情绪波动的一般也都是你呢。”

“好像是这样但好像不是同一回事吧……”

“行了。只要你不跳车本大爷的任务就完成了。你俩好好谈吧。”

“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小酒窝……”电灯泡真的消失了。灵幻没有松口气反倒觉得有点不舍。那天要不是跟小酒窝盯着说不定他真的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坐上哪班火车。回头多让他啃几只灵以表感谢吧。

往车开去的方向天色越来越暗,似乎马上就会刮起飓风,而灵幻听天气预报说只是有可能下雪而已。

车在颠簸,灵幻的上下眼皮在打架。他昨夜几乎一宿未眠。一闭上眼睛眼皮底下就浮现出影山茂夫的脸,从他突然告白的那天起,也就不过几天,也就不过碰了两三次面,这段时间的流动却如此缓慢,他们仿佛在一起相处了很久,足以重新认识对方,至少让他重新认识了他的弟子。

真的不一样了。龙套再也不是那个面带憧憬看着自己的小男孩了。龙套长得和他一样高,还会继续长个子。龙套知道在他生病需要谁在身边的时候怎么照顾他。龙套已经能不用超能力就把他扛起来了。还会用那样深刻的眼神看着他。他并不是不能面对那双眼睛,而是不忍看见那双眼眸中自己的倒影。对那孩子是多么不公。他曾以为拒绝是以那孩子幸福之名,实际却是他由始至终只是注视着自己而已。

想到这儿的灵幻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了。

车身颠簸得越来越厉害,犹如涌浪中的一只船。灵幻觉得奇怪,睁开眼睛,却看到车开得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路边。司机正用颤抖的声音向乘客播报,由于发生不明原因的地震,游乐园已经关闭,本车也将停运,请所有乘客们下车做好避难准备。

一片慌乱之中只有灵幻知道,这不是地震。

司机一打开车门,只见一个穿着西服的金发男子第一个冲下车,逆着道旁避难的人流,向三站路开外的游乐园奔去。路上的人提醒他方向反了,他听不见。不小心撞到了人,他大声道歉,然后继续不要命似的往前跑,边跑边拨电话。

灵幻没有任何依据,仅凭直觉、约定时间、以及空气中的熟悉感,判断徒弟是这现象的来源。他每一步都跨得那么急切,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喘气声,心海翻起的只有一个念头:能阻止你的人只有我啊,龙套。

灵幻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如果任何情感暴动都会让影山茂夫的能力失控,那么这种不断涨大的名为“喜欢”的情感也亦同理。和三年前那次有点像,但又不尽相同;是那之后继续成长之中遇到的另一个困惑。再怎么成长他还是龙套。那个心思细腻的孩子。依旧会因为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而动摇,强烈的情感波动就像炸药包的引信,让他体内沉睡的巨大能力爆发。作为他成长见证人的灵幻体验过太多次,强烈的执念,悲伤的感情,坚固的决意,他的孤独不安与不稳,他都接住了。

如果他就是这一次酝酿中的暴动的起源,他也能接住吗?不,他是必须接住。

徒弟用最直接的感情面对他。他也要去亲口对他说。

谢谢你。龙套。

感谢你用那毫无矫饰的感情捅破了我心里这层虚伪的窗纸。

感谢你直面这样的我,让我开始面对自己都不曾直面过的自己。

感谢你让我在这个年岁还能有一次奋不顾身的机会。

大地断断续续地颤动,犹如影山内心的不安一阵一阵传递过来。灵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得像破蒸汽火车,停下来扯掉了领带又继续跑起来。

他担心如果能力接续泄漏暴走,像瓦斯一样被引燃爆炸,再次引发灾难的影山这次就会真的被带走。灵幻发誓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跑到游乐园时里面的人都疏散光了。力量似乎变得越来越不稳,时而平静,时而剧烈摇晃。他不知道影山的具体位置,只见到路上见过的那些乌云都像受到某种召唤一样,聚集在那个自称全日本第一的摩天轮顶上。

“不是吧……”

灵幻小声嘟囔着,抬起跟灌了铅似的腿跑到摩天轮底下。摩天轮已经停转,每个轿厢都是空的,他抬眼四处搜索,突然发现某个停在半空的轿厢里依稀有人影晃动。

“龙套—————————!!”

是龙套吗?没有回应。大概也不可能听得见吧。

只有大地再一次晃动在回应他。摩天轮像受伤的钢铁巨兽般发出哀鸣。灵幻再抬头确认了一下人的位置,摩拳擦掌。只能上了。

“龙套你等着。师父这就过去。”

9.

像悬浮在空中一样。

影山茂夫不太确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今天本该跟师父在游乐园门口见面。他提早了半个多小时到,看那彩色摩天轮在黑压压的天底下悠悠地转着,然后像着魔似的走过去。坐进轿厢,随着摩天轮缓缓旋转,窗外的景物像雪片般慢慢下降,在他身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

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对了,今天是约会,要在今天好好回答师父,“我喜欢师父”,这句话的意义。

是什么意思呢?喜欢的话该怎么做?

如果真的不会被祝福,还能继续喜欢下去吗?

受到更多惩罚的人会是师父吗?因为是师父的缘故?

这份心意真的是正确的吗?自己真的有资格对那个人说喜欢吗?

疑问越来越多。像雪一样在他身上盖得越来越厚,变成棉被把他裹住。这里温暖又安稳,时间像停止了一样,可以让他一直慢慢想下去,让那个必须面对的残酷的答案晚一点到来。

不,不来也没关系了。毕竟这可是连师父都害怕得想逃的答案呐。

如同被埋在雪中的安静停滞的时间里,好像能听到师父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龙套,龙套。大概是自己的念想招来了什么幻像吧,他实在是太想回到那时候了,被师父依赖着、如同自己依靠着师父一样的那段时光。

龙套。龙套。

幻觉里的声音却没有停下。影山茂夫缓缓抬起模糊的眼睛,几乎无法辨别自己身在何处。四周昏暗,或是五感仍没恢复。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他始终不敢相信声音的主人会出现在这荒芜的空间里。

直到脚边的铁板响了好几声,影山才终于确定那声音不属于幻觉。

“师父?灵幻师父?”

他从座位上跳下来,耳朵贴着铁板,才勉强听清外头传来的微弱的声音。

“嗨龙套我来了,我是来听你回答的。不过在这之前能拉我一把么……”

他真的来了。不可能。那个人是怎么过来的?他只是个凡人而已,要靠自己用超能力才能从摩天轮铁架上爬进来,万一掉下去了怎么办,他做事有考虑过后果吗?没有,师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平时总把一切考虑周全的师父在考虑着他的事的时候偶尔会有勇无谋。

被他揪进来的灵幻正坐在他对面,朝着自己被冻得通红的手呵气,不时看着他傻笑。他注意到师父穿得很单薄,还是那套西装,领带没了,皮鞋也不知丢在哪了,冻得哆嗦着流鼻水。影山茂夫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师父。

“谢啦。哇我居然穿得下龙套的衣服了……”

“师父,为什么会在这里?”

面对弟子从见到自己起就一直持续的惊愕表情,灵幻一边哆嗦一边淡定答道:“我们不是约好了在这见吗?我在门口等你但没等到,电话也不接,一找才发现你跑到这么高的地方来了。”

“抱歉,师父,我……我不知道……来的时候好像……”

一只冰凉的大手覆在他微微发抖的手背上。

“没事的,龙套。”抬头闯进眼里的是灵幻的笑,总有着让他卸下重担的魔力。“已经没事了。”

“我知道。龙套每次要告白的时候总会出点事。还好赶上了。”

灵幻的话让他渐渐平静下来。两人看不见的新闻播报说,地震已经停下,虽然持续时间长,万幸的是没有造成什么损失。

除了一个临时停业的游乐园,成了只属于师徒两人的地方。

“龙套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见面吗?”

听了灵幻提问的他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师父的到来把那些在身上覆了一层又一层的思绪的雪花抖下来,也没能成为完整的字句。他想告诉灵幻自己从没想过,喜欢谁从来不止是一个人的事情,或者有谁必须为了要付出何种代价的事。但在此之前,他能说只有那一句话。

“灵幻师父,我可以喜欢师父吗?”

“可以哦。”

师父几乎等他话音刚落就马上回答了他,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不是灵幻翻来覆去思索了很久而成竹于胸的答案,而是他听到影山茂夫的问句时几乎下意识的反应。在这孩子最坦诚毫无保留的情绪空间之中,任何语言道理的粉饰都不复存在了。

“为什么是这副表情呢?龙套哟。”

自己是什么表情呢。他不知道。他只注意到了灵幻现在的表情。脸颊被冻得泛起的微红,衬着冬日阳光一样温和而不太过耀眼的笑容,和平日那种自信的笑截然不同,眼角似乎还有些细碎的冰渣在闪动。那眼睛深处大概倒映着他现在的模样,可他只想注视着师父一个人而已。

“我不知道,师父。我原来并不知道,单纯地以为喜欢某个人是很自然的事。但有时候相互喜欢的人却不一定可以在一起。世上有些喜欢是错误的,就像拿出了决心也不总能得到结果,甚至有些决心本身就是错误的,是吗?”

灵幻脸上的笑容淡去,转为若有所思。他感觉快探到那感情裂缝的中心了,于是变得更加谨慎起来。那本是他最不愿那孩子承受的事,但现在他不再这么觉得。痛苦不总是要避开的,有时候痛苦能变成金子。

“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想呢,龙套?”

“如果师父回应我的感情的话,师父会替我接受惩罚吗?我不想要这样。”

“师父和我拥有的时间不一样,师父一直走在前面,不管我跑得多快都不可能追得上,相差的那十四年时间。我还有三年才成人,还要上完高中,还要去国家部门服务不知道多久,在那之前师父要一直等着我,白白浪费掉本就为数不多可以去做别的事的时间,可我什么都不能为师父做。连把师父介绍给身边的人都做不到,我甚至没办法对律说,我喜欢上师父的事情。”

灵幻在那孩子的话语中看到曾经的自己:畏首畏尾,小心地收起自己的心意,生怕偏离轨道。但事到如今再也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大概明白那地震的不稳是从何而来,灵幻提高嗓门回应他:

“不是哦。怎么看来受到惩罚的人都会是你,龙套。和一个比你年龄大一轮、没有灵能力、给徒弟开三百日元时薪的吝啬狡诈的欺诈师在一起,浪费了大好青春以及这大好青春之中最美好的感情。所有的人都只会觉得你被骗了。连我本人都这么觉得。这么一看受到惩罚的人不是你吗,龙套?”

他一直注视着那孩子。每说一句话都在留意徒弟的表情变化,看着他抿紧了嘴唇,眼神里的悲伤和犹豫慢慢地融化,消失,再凝结成某种坚定。

“不,没有这回事。”影山茂夫答道。“不管别人怎么看都和我无关。对我来说最大的惩罚不能在师父身边,不能触碰师父,只是作为一个过去的弟子,变成师父生活中一个真正的路人而已。”

“对吧,龙套。我也是一样啊。”灵幻笑了。

“我也无所谓你要怎么跟律介绍我的事——并不是说这不重要,但在这之前我更加在乎的是能不能继续分享你那比我更长的人生中的每天每一时刻的变化,能不能一直在你身边最近的地方看到你成长。为此而等待也根本不是什么惩罚,因为本来这段时间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边经营事务所边看着你成长而已。等待给了我一个更具体的目标,不是很棒吗!说起来我这愿望可比你贪心多了,龙套。”

他看到徒弟双瞳中有什么融化了,像春天的雪水一样划过脸庞,却显得原先那份坚定更加晶莹透彻。

“您说的,是真的吗,师父?”

灵幻顿了顿,被他这么一问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上次说关于自己的实话已经不记得是何时的事了。

“这不明知故问吗。龙套你这家伙,总是能让我自己揭穿自己那些蹩脚的谎言啊。”

类似花粉症袭来的泪意,他想躲开徒弟的眼睛,却又忍不住被那因为期待而变得璀璨的光点吸引着。如果此刻能留住那孩子毫无保留的传递给他的心情的话,事后回想起来觉得再丢人也没关系吧。

“龙套,像这样的我,也可以喜欢你吗?”

恋心百分之一百。

话音刚落的时候灵幻感觉到摩天轮动了一下。那么缓慢地,停滞的钢铁巨兽重新开始转起来,将他们送往最高处,广告宣传属实的话那就是调味市的最高点。一开始灵幻还以为是游乐园又恢复营业了:俯瞰下方整个园区小彩灯尽数亮起,像深海中的宝石一样;旋转木马随着节日气息浓郁的曲子一圈圈跑起来;过山车呼啸而过掀起风声。但将视线移回对面的徒弟身上时他明白了,是这孩子此时此刻的感情,让空荡荡的游乐园中重新流淌起彩虹般的生命力。如一场无人知晓的舞会,簇拥着两颗心的终究重合。

“不是说了不能随便用超能力吗?现在可以控制住吧。”

“可是如果停业了,就不能和师父在游乐园约会了……”

徒弟擦了擦眼睛。鼻头红红的。

“那就只让这架摩天轮转起来好了。还不用买门票。”

灵幻说着,把视线移到外面,给徒弟留一些平复情绪的空间。摩天轮转了一大圈又开始托着他们往最高处去。窗外的云似乎也稍微散去了一些。并没有放晴的迹象,而是开始飘起雪来。

调味市的冬天虽冷,雪却下得不多。稀稀落落的雪片像天庭中洒下白色的花瓣,细看是细密繁复纹路各异的结晶体,落在玻璃窗上就化成了水珠。像这世上许多事物一样,呈现复杂但终归有着单纯的本质。

“我可以坐到师父旁边去吗?”

灵幻点点头,往左边挪了挪。影山茂夫起身时轿厢因不平衡晃动了一下,差点让那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小子栽倒在他身上。灵幻下意识地握住了徒弟的手,这一握就没有再放开。徒弟在他身边坐下,下巴搁在他肩上,两人同时望向窗外。这时摩天轮刚好又转到最高点。城市上空像清晨的森林一样起了一片雾,雾中雪花飞扬。“外套让给师父了,身上有点冷。”影山茂夫说着就把师父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灵幻也是第一次坦然地被徒弟真正地拥抱着。师徒关系不需要结束,也可以迎来新的开始。

“圣诞节好像快到了。那时候还能再跟师父约会吗?”

“不知道啊,我可是很忙的。”

“圣诞节不会有恶灵作祟的,师父。”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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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标题改自同名动画(虽然没看过

2).“爸爸活”泛指某种年轻女孩和大叔吃饭逛街看电影之类的工作,约等于园住交际

3).“有些人在从身边消失之后,存在感反而会变得格外强烈。”来自日剧《四重奏》的台词

4).“这比你一味等待着要好多了啊,人生还长着呢。”100-17话的原台词。其他基本私设。

5). 日本成人年龄是20岁(还有好几年要等加油啊师父和MOB君!

6).小酒窝不是恶灵是天使!!!!

后记:

想赶在忙起来之前写完,估计会有不少陆续要修的地方。。。希望有机会能继续写师弟,想写番外想写小车

入坑是最近的事,工作压力爆炸的某个礼拜花了一晚上时间补完灵能漫画,看的时候被师弟萌得吐血三升,直到看完最终几话却彻底陷入自闭……

结局…是大团圆HE没错……可是……可是……

这不就是《恋如雨止》式分手结局吗!!!!对!!就是那个!!!!什么“会一直记得让我看到这片天空的那个人”之类的!!!!

偏激暴躁师弟厨不承认这样的HE啊!!!!!!!只有打滚耍赖写文让他们结婚了!!!!!!

一开始只知道依赖师父的茂夫,一开始只想利用茂夫的师父。两个人渐渐相互扶持,相互拂去对方心中的不安,一同成长。

那样深刻的羁绊,不忍带着腐眼看。而结局,他们不需要扶持,而是通过对方给予的勇气独自走下。这只是个人最悲观的解读,毕竟师徒还是师徒呀,茂夫也跟一堆人去给师父庆生了……他们得到在各自的路上走下去的力量,不苦不甜,励志又温暖又寂寞。灵能要是部少女漫,那就是标准的爱在雨过天晴时,雨天相遇晴天相别。一期一会一生一度无疾而终。

到头来大概还是舍不得这部作品和这两个人的心情在作祟吧……

很久没读到过这么温柔这么坚强这么真诚的故事,关于心和成长的故事。ONE老师不光是天才,还有颗宝石般的心。感谢您创造了他们,创造了一对这么好的师徒。


【茂灵】嘘と恋 4-7

4.

灵幻新隆在自家单人床上裹着厚被子半死不活,像条结茧失败的毛毛虫一样,除了辗转反侧之外没活动,喉咙干得不行却连下床接杯水的力都没有。昏睡和清醒之间他思考了一下病因:要么是被前几天撒盐之后被恶灵诅咒了,要么是被弟子的突然袭击惊吓到了,要么是被冷得要死的雨淋了回家还没顾上换衣服趴在桌上睡着了。虽然显然只有最后一种才是科学的原因,但这三者之间其实都有某些因果关系的。

不管怎么说只是发烧,躺两天就好了。他甚至甚至没发觉自己刚才一觉就睡了两天,醒来的时候屋里天昏地暗,喉咙在烧,胃在叫唤。冬眠的动物都是这么惨的吗?灵幻蜷在被子里靠胡思乱想画饼充饥望梅止渴,要是,要是自己有龙套那超能力就好了,杯子就会自己动起来,挪到水龙头边,接好水然后飞到他手里。烟也能自己点着,然后飞到他嘴边来,缓解现在嚣张不止的头痛。

想着想着灵幻新隆闭上眼睛,不如睡觉。梦里什么都有啊。

好几年没发烧,得个病才总算体会到,到了一把年纪孑然一身是多么难熬的事情。孑然一身?不,有那么多同伴了,咨询所的事务员包括机动人员有五六个人加一个灵。这几年生日都不再是一个人过的。这些从前难以想象的事情,全都是龙套还在他身边时给他带来的。和龙套一起的时候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让那时的自己看看现在自己这模样。多难看。

那算什么,现在只要自己想的话,爬着过去也要把杯子拿过来。灵幻新隆使劲往床边一拱,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活死人爬出坟墓那种动作。但在他与地心引力作斗争试图撑起自己身体的时候,眼睛锁定的目标--灶台上那杯子突然飘了起来。

新隆啊,你的超能力可总算在这性命攸关的危急时刻觉醒了??

他使劲瞪着那杯子,看它飘到洗碗池的水龙头下面,接上大半杯水再一路飘到他跟前。

灵幻接过杯子。他当然知道那不是自己的超能力。如果有只无形的手在帮他,那一定属于某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

像微凉的水润过喉咙。

像生怕惊扰他的轻扣窗户的声音。

像他一回头就映入眼睛的,站在阳台边的那个人一样。

差点以为是自己睡糊涂做的梦。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像深蓝色的夜幕里穿过几万光年从天而降的星星一样的人呢。

“龙套啊,你怎么会在这里呢?有什么事吗?作业写完了?大半夜溜出门跟爸妈和弟弟说了吗?”

得到他点头应允的徒弟打开阳台门进屋。本来不该让他进来的,传染了怎么办。但他怎么可能忍心眼看着徒弟在大冬天夜晚只穿一件T恤衫站在阳台上受冻。影山茂夫进屋之前把鞋脱在阳台上,礼貌地道了声“打扰了”。他是个第一次上老师家拜访的标准三好学生,带的礼物是灵幻新隆没法出门给自己买的感冒药和退烧药。可他就是不好好回答自己的问题。

“师父是那天淋着雨了吧?抱歉,我太得意忘形了忘记问师父有没有带伞。”

说话时有点上气不接下气。该不会这么快就给传染了或者冻坏了吧?灵幻当然想不到徒弟听了小酒窝报信之后是怎么一路跑到事务所又跑到他家,观察了一会儿后再跑到便利店里买感冒药。徒弟还是个在外不会随意使用超能力的老实的家伙,不管他有多着急。

灵幻一点都不敢想,怕只要稍微想到一点心跳就会变得沉重不堪。

“你是太得意忘形了,忘了我说过事务所有伞吗?”

他知道这时候该揉揉蹲在自己床边的这个满脸焦急的小家伙的头。他这么做了,坦坦荡荡毫无芥蒂。不管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他们的关系发生过或者即将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真诚的心情得不到回应都是他不能允许的。

“让你费心了,龙套。吃了药再睡一觉就会好。你先回去吧。”

如果是十四岁的影山茂夫,听了他这番话大概会乖乖地就此别过吧,顶多再去接一杯水,叮嘱一下师父好好休息好好照顾自己。

但是十七岁的影山茂夫,把师父的话当耳边风似的,趴在他床边替他掖好被子,盯了他一会儿,头开始越靠越近。

喂喂这唱得是哪出!要对你虚弱的师父做什么!可是灵幻没法呼救,动也动不了,在两颗头碰上之前浑身僵直以为是龙套对他用能力的。但是没有,之后他所预想的马赛克也没有发生,两个额头碰到一起贴了一回就分开了,给他的额头寄来一片清凉。

“太好了,师父烧得不是太厉害。”

原来只是在探探自己死不死得了而已。刚才那下是真的差点被吓死了。灵幻好不容易恢复了呼吸。但真是越来越搞不懂这孩子在想什么了。

“……龙套哟,你都去买药了怎么不买个电子体温计呢?师父可以给你报销的。”

徒弟又没听他说话。专注的眼神像发现了新型甲壳虫的小孩似的,自顾自地伸手碰了碰那个新型甲壳虫——不——一头雾水的灵幻新隆的脸。

“师父。胡子好扎啊。”

“这不两天没下床没法剃嘛……”

“师父,果然是个大叔了。”

“你呀,你才知道吗。”

“我过几年也会像师父一样要刮胡子吧。”

“肯定会的哦。这可是男人的象征呢。”

手指在他下巴上凹凸不平的地方来回摩挲,也许时刺刺的触感,也许是别的什么缘由,让趴在他床边的影山浅浅地笑了起来。

“我果然是真的喜欢上师父了。很喜欢。”

果然不行啊。

越这样下去越不行了。

他看到影山的双瞳里倒映出自己最狼狈不堪的表情,悔恨地悄悄移开了视线。他曾用尽一切力量呵护着那孩子的温柔却忘了告诉他,温柔是一口深井,能滋润生命也能把人拖进深渊。渐渐地连自己都把这道理给忘了。

那时候直接拒绝这孩子就好了。

为什么没能拒绝他来着?

不断生长着,越长越大的东西,也一路长到了他的心里来。然后伤害被放大,错觉还在持续下去,甚至膨胀起来,把他们两人困在雪晶球的塑料世界里,让他们误以为这就是真实的全部。柔和的能量在寒酸的一室小公寓里流动,家里的摆设都变成精灵,水壶自动接好水自己跳到灶上,灶自己点火烧起来,电饭锅开始淘米煮粥,空杯子自行离开床头柜,又接来满满一杯温水。他也忽然有力气坐起来吃药了,影山茂夫的能量带着微凉的体温犹如静脉注射一样流进他体内。就好像被这孩子拥抱着一样。

他坐起身。影山还趴在床上,抬头看他。他无法直视这孩子的眼睛。脸上也比刚才烫了。温度里一半是悔意一半是自己不愿去明白的某种感情。

可是,龙套啊。

身为师父我只想让你得到真正的幸福啊。

不是在这儿,绝对不会是在这样的我身边。

5.

影山茂夫守着师父吃完药喝了粥老实睡下后没有离开,而是在他房间里转悠了一会儿。他不是故意赖着不走的,但总不能放着残羹剩饭和用过的锅碗不管。他还是第一次踏进灵幻的私人空间。和爪大战过后差点有一次机会进来的,最后还是被抬到肉体改造部去了。

他想不明白,明明跟这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够久了,身处这个空间中看到的仿佛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师父的另外一面或者另外一个师父。

十四岁的时候不曾关心过的事情,现在开始变得重要。类似的事情有很多。也有十四岁非常重视的事情,放远了来看只是人生中的小插曲。他记得被小蕾甩了之后,师父搭着哭得委屈巴巴的自己的肩膀说,这比你一味等待着要好多了啊,人生还长着呢。

师父之后也很有师父风范地替他做了战术检讨:“失败了不要紧,但你得了解败因。小蕾说没能把你当异性看,你也好好想想,你又有多大程度把她当异性看了?好感、憧憬、尊敬、珍惜、爱护、依恋、和恋爱,都是高度相似但不完全一样的感情,一份感情中它们占了多少百分比,你分得清吗?很难吧,因为龙套现在还是以自己对这个人的感受为中心来考虑的对吧?这无可厚非。如果你还不明白,可以试想想,如果小蕾答应了你又会是什么样?当然不只是跟她一起打电话上学放学。最开始大家都是凭好感在一起的,然后通过分享人生中一些重要的时刻,一起栽培这份感情,像栽培一株小树苗一样,看着它成长得超越你的想象,这时候你就会明白真正的喜欢,或者说恋爱,该是什么模样。今后你会喜欢上更多人。会遇到更想让你告白的对象,把这次作为成长经验,搞清楚一些事情,往后总会有好处的。”

影山茂夫摸着黑洗好了锅碗,把干净的厨具归位,没吃完的食物装好了放进冰箱。他之后又去一趟便利店,想到师父起床之后的早饭还没有着落。再进入这个空间时,他注意到了师父的公寓原来是个如此简陋的地方。陈设比事务所要少得多,比自己房间那台型号老旧的电视机;不知道用了几年的笨重台式电脑;老旧的水龙头里滴水的声音提醒他时间在一点点流逝;茶几上有没来得及收拾的烟头和啤酒罐,明明是个不能喝酒的家伙;淋雨那天穿的脏衣服就扔在地上。

影山茂夫决定不帮他收拾烟头和酒罐子,但随手把那衣服捡起来扔进洗衣机,转身看到师父敞开着的衣柜里,还挂着几件破得不能穿的灰色西装。不能穿了却不舍得丢,影山茂夫知道这是为什么。每件衣服都和他有关,都在他记忆的皮影戏台上相继登台又相继退场。

那件西装背后有一条又深又长的划痕,仍向他传达着刀使泠洌无慈悲的杀意,背朝着敌人的师父对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他说,这时候只要逃跑就好了,然后像落叶一样一声不响地倒在地上。

而那件西装几乎整件被磨破了,像跟无数长钉子一起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一样,衣领上还有已经风干了的血迹;在暴风中心试图阻止自己暴走的师父大概就是这个感觉吧——不,比这更难受才对。

他把那些衣服一件件拣出来,像要把它们揉进身体一般,抱在怀里。

不在一起的时间变多了。多了太多。

空出来的时间填满了没有师父的那部分日常。他最喜欢的平稳的日常。即使填得再满也好,还是有什么在不断膨胀,在日常的充实中偷偷埋下焦躁与刺痛感,原以为那东西的根系在空白的空隙之中,实际上却要深远得多。拨开层层叠叠的时间的沉淀,回到他十四岁的那时候。

这天是难得离师父这么近的时候,是师父只看着他的时候,让他得以注意到原来没能注意到的一些事。师父隔着玻璃看到自己时眼神里满是惊喜,那双眼睛却在自己靠近时变得躲闪,仿佛突然看到一个陌生人。就像那时候刚听到他慌乱的告白时的师父一样。

自己原来一直没发现,或者只是视而不见而已。

“师父,你看到的是谁?在你面前的我已经十七岁了,请师父不要再把我当小孩子了。”

在灵幻犹豫了一下还是摸了摸他的头的时候,或者浑身僵硬地由着他来碰自己的额头的时候,或者纵容地任他摸着自己下巴的胡子的时候,就该明白了。在灵幻的心中他由始至终只是最疼爱的徒弟,不会变成别的什么人。可若不是有师徒的锁链在,他们大概就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路人而已。

师父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包含着那些情绪的总和,好感、憧憬、珍惜、爱护、依恋。他也一样。它们是喜欢的心情衍生出来的产物,是长出的叶子,但花蕾却是另一种和这些情绪截然不同的感受,是想和某个人融为一体的愿望。那是他对师父的愿望,越长越大的东西的实体。

“太难受了。”

他喃喃地说着。光是师父的衣物,光是想到师父就躺在自己旁边的床上睡着这件事,就能让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血液也得不到足够的氧气,取而代之是那个人的气息渗透他的全身。

“我喜欢师父,是想要抱他那种喜欢。”

他的双臂缩紧,他把脸埋进手臂和胸膛之间夹着那几件旧西服之间,深深地吸气。如果不能拥抱那个人,至少让他把自己深深埋进那个人的气息里。

影山知道下次“约会”的时候灵幻一定会拒绝他。灵幻不会允许弟子对自己抱持师徒之外的感情。不,于此相比灵幻新隆不会允许自己对弟子抱持任何越界的感情。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哪怕那株一直庇护着他成长的大树也许真的曾有过一点点破蕾的痕迹,灵幻也只会把那才冒头的花苞摘下,悄悄收进自己上衣口袋里。生怕他撞见。

没人比徒弟更了解师父了。至少现在的自己可以这么说。

因此也知道师父说得许多事情都不对。

被拒绝比一味地等待着要难受多了。但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6.

影山茂夫来探病后的第二天早上灵幻退了烧。也许是药效,也许是不可思议的徒弟带来了什么玄幻力量。灵幻回到咨询所。今天还是老板一个人上班。处理完积压的电话留言,接了两个客人约的按摩、啊不、除灵套餐,买好午饭的汉堡包,闲下来的时候想到该给徒弟发条报平安的感谢信息。

半夜来探病跑去给自己买感冒药倒水煮粥的徒弟,半夜守在自己床边又告白了一次的徒弟,半夜收拾自己乱扔的衣服——还揪着两件破西装悄悄哭的徒弟。那时候徒弟大概没发现灵幻还醒着,正把脸藏在枕头里。也许是留着刚告白的徒弟在屋里多少有点危机感导致,也许是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尽管那小子哭的时候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像他平时一样沉静,从不轻易流露感情。他是在影山极力压抑的泣声中不知不觉入眠的,像企图从那过于致密的情绪中逃掉一样。

“这是犯规啊,龙套。要红牌罚出场的啊。”

灵幻点着一根烟,站在窗户边吞云吐雾。龙套不再定期出勤之后他的烟瘾好像又恢复了。说好听点是反弹,难听点就是倒退。龙套离开了他还会一直成长,会成长得更好,但自己还是做着些按摩和撒盐的活儿,是不是多少算是倒退了。甚至连那么简单的道理搞不懂,自以为是地想拖着不给回应就不会伤害那孩子,放着那孩子就会自己发现这感情是错觉。实际上那纯真的心意萌芽之初伴随着疼痛早已宣告了它的真实。冲破皮肤,扎根于血肉,吸食灵魂的养分。

为什么人类进化到这阶段了还保留着如此痛苦的感情呢,龙套。

龙套回复他说,师父好好休息,注意别复发了,周日游乐园见。

掐指一算,大概是高中午休的时间。

垂死病中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定时炸弹。灵幻下午闲着的时候上网刷了下游乐园的主页,说是半个月前刚建了个全日本最大的摩天轮之类的。比横滨二十一世纪未来眼还要高,比东京迪士尼乐园那个还要大。

有点想去坐坐看啊。灵幻边刷网页边自言自语,突然发现了一个丢人的事实,他长这么大了还真没去约过会,没有朋友,没被约过也没有约过谁。连被拒绝都没有。他的青春时代比龙套的要乏味多得多。

龙套呢?也没问龙套之前有没有去过那个游乐园。没有的话那他珍贵的第一次游乐园约会就是被这个乏味而不受欢迎的骗子大叔给骗去了。灵幻为弟子感到无比惋惜,为了稍微补偿一下这惋惜,就提早关了门去街上闲逛。该怎么做才好?他问橱窗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要么买件好看点的毛衣?或者买条围巾什么的?不会有人穿西装风衣跟高中生去逛游乐园的吧。看上去也太像爸爸活了吧。

可橱窗里的影子对他说,没用的,灵幻新隆,再怎么把自己包装得光鲜亮丽你也不是个能让高中生在你身上浪费青春的人啊。你看看你鬓角那最近长出来的白头发,看看刘海下面藏着的那些皱纹,摸起来越来越像磨砂的皮肤,被烟熏得味道散都散不掉的食指和中指,说不定连肺都是了。而他呢?那天你握住的那只手是多么稚嫩,生命线才刚刚开始延伸。你能对他产生什么想法吗?你做什么都不可能压缩那十四年的时间,你和他之间的十四年。你做什么都是白费。不只是白费而已,是罪啊。

影山茂夫中午接到师父的短信之后放心了许多。但回复之后就没再收到师父的回信了。他假装没有期待。乖巧的徒弟知道师父小病初愈要处理积下的工作,反正也没什么回复他的必要了。但是稍微去看一看总可以吧?于是放学后影山和社团同学和律打好招呼,前往从前每天放学后都会去的那条街道。远远看到招牌和窗户黑着灯的时候,影山茂夫也没有特别意外。师父可能是提早回家休息了,可能是哪家超市打折去买东西了,可能是又上哪去除灵了……不对,他自己一个人没法除灵吧。万一遇上烈盐飞溅摆不平的恶灵,师父还会拨通他的电话吗?

龙套哟,你还是别来了吧,你不该在我这儿啊。

师父的声音从那陌生的黑着灯的窗户里传过来。记忆中灵幻从没对他说过那么决绝的话。灵幻能说百句拐弯抹角的话来表达或者掩盖一个简单的意思;偶尔也有过只用一句话向他传递千言万语。比如当他们毫无自觉临时合谋在媒体前完成那场大骗局的时候——那一刻作为师徒的他们心意相通是那么顺其自然的事。现在却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昨天夜里离开师父家之前他听到师父说了那句话,别来了,龙套。那时正在阳台上穿鞋的影山错愕回头,才发现灵幻说的是句梦话。但欺诈师的梦中呓语是真心话还是谎言呢?

路灯亮起来。影山茂夫揪了揪单肩包带子,知道这天再等下去也是无果。他早该离开了,只是觉得迈开步子好重。

“怎么样茂夫,担心的话本大爷可以去帮你瞅瞅哦?”

“小酒窝,你跟来了啊。”他想起昨天也是这位神出鬼没的恶灵朋友提醒他才得知师父的状态不对的。“谢谢你,不过不用了。”

“行吧。”小酒窝显然没有完全接受,还在上下打量着他。“不过你这几天跟灵幻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事。真的。我还跟师父约好周日要见面呢。”

“真的吗?你们上次也闹过拆伙这次我倒没觉得奇怪。”

“可能是有点事吧。前几天,我对师父说了可能不该说的话。”影山顿了一下。“给他施加了很大的压力。”

没有回答,于是他继续边走边说。

“本以为说了就会好,但结果只是把自己感受到的压力和搞不明白的感情转移给师父了而已。这回跟从前全部不一样,不是转移了就算了的。师父或许不可能再无条件地接受我了。”

这时候他只是想要说出来罢了。不管对象是小酒窝还是律还是小蕾,任何一个路人甚至空气都可以。但他不知道小酒窝不只是个听众,小酒窝默默地听并非因为不理解他的话而是在考虑该不该告诉灵幻在火车站附近的转悠。他或许是不能理解现在的影山茂夫对灵幻的所想,但小酒窝说什么都是站在他这边的。

7.

灵幻新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在街上转着转着就来了火车站。他手里拎着便利店买的饭团和两罐啤酒,没心情回家,本来只想去公园吃个晚饭。酒吧也从几年前就不再去了。在地下隧道里走着走着听到头顶上传来铁轨隆隆的声音,就莫名被那声音牵着跟了过去。灵幻从小到大没怎么离开调味市,也没什么远行的欲望,平素就不理解那种动不动就要去远行寻找自我而不好好打量脚下土地的人。仔细看的话每个人脚下不都有轨道吗,只要找到了人生就能加速前行。

就像那时候遇到龙套一样。

早就知道了。灵幻新隆早在那场风暴中就明白,自己为了将影山茂夫留在身边而构筑的谎言是时候该结束了。影山茂夫不只是他捡到养大的一只离巢小鸟,更是从他够不着的地方降临在他身边的光,将他从混沌带上人生的路轨,让他的世界从此变得顺风顺水。

那道光该回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去了,可他依然执迷地生活在自己构筑的谎言里,作为影山茂夫的师父的灵幻新隆。如果连这个谎言都无法维系下去,那他的自我就会彻底瓦解。昨天夜里在他身体里流动的那孩子的能量与真实情感犹如毒素,麻痹一切的神经毒素和消解一切的肌肉毒素。自己的心跳声也能让自己如此恐惧,像报警的信号,敦促他仓皇逃走。

他们之间的师徒关系原本是相吸的磁铁。关系结束时一切发生逆转,成了相同的磁极,一旦打破平衡的距离就会被弹得远远的。

灵幻坐在塑料长凳上看车来车往,乘客上了又下,多少人生路可以在这儿换乘。只要他愿意,就能随时跳上打开的车门,到一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城镇去,在那儿一个人想着影山会怎样慢慢将他忘记,回到人生正轨;与他相处过的回忆被时间流沙淹没,变成人生道旁的一个小碑。

灵幻将手中的空罐子捏得不成形状,拍了拍脑门试图甩开那些过于强烈具体的逃离的念头。这世上哪有这么方便对两个人都好的最优解,他灵幻新隆活了三十多个念头怎么可能意识不到这一点。早干什么去了,这时候从徒弟身边逃开早就已经太晚,在龙套那家伙能够放下他之前,折磨着龙套的复杂情感就不知道会把这城市变成什么样。灵幻对拯救世界再怎么不感冒,保护徒弟却必须得放在第一位。自己再怎么不堪也是个师父啊。

但事到如今了还有什么办法能保护那孩子呢?说起来他可是连龙套为什么会对他说喜欢也搞不懂啊。

灵幻长声叹气,试图把手里被捏瘪了的罐子扔到三米外的垃圾桶里。举手,投篮,失败了。罐头磕到垃圾桶边缘被弹了出去。灵幻只好起身去拣。

“什么嘛,你还在这啊。”

头顶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灵幻差点以为是自己吐出来的烟成精了。但绿色的烟那也太可怕了吧。

“小酒窝别吓我好不。你们灵都不用睡觉的吗?”

小酒窝就像烟一样在他身边恶毒地飘,凑近他的脸,不愧是恶灵的眼神,像是恨不得要把他魂魄从身体里揪出来似的。

“看情况呢。总之我是不知道你和茂夫之间是咋回事。但你想从那小子身边逃走的话,我就当个灵体GPS追到天涯海角哦。”

“凭什么呀,我不是早就跟那小子说过他没了我也可以吗,啊?你那时候不也在场吗你这恶灵。首先!谁说我要逃跑了!末班车早就没了啊要跑早跑了!!”

“他现在好像不是没了你还行哦。”

你真的明白吗?一个人思慕着另一个人的那种感情?一个灵真的能明白?灵幻庆幸自己没有一时嘴快说出来,以他的了解小酒窝至少明白很大一部分,即使没法切身体会却理解得很。只是理解却不需要共感,灵的这个特征让灵幻羡慕不已。

“那家伙身边有你啊,还有一大堆人。没了我那家伙靠你们总是能行的。”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干嘛突然说这种肉麻话。”

“就当我喝醉了吧。但是,真的。”

灵幻突然觉得眼睛有点痛,想撑住头的时候不小心胳膊肘撞翻了另一个喝剩一小半的啤酒罐。

“好羡慕像你这样的家伙啊。”

他是真醉了。自己的嗓子有点哑。小酒窝问他怎么了的声音也像泡在水里似的模模糊糊听得不是很清楚。脑子转得也没平时那么快了,只能把日久积压在胸中的话都掏出来,像死火山爆发一样,挡也挡不住。

“像你们这些灵体,没事似的一直待在龙套身边,也不用想什么社会或者人际关系之类的复杂的事儿。人类呢,人类世界里要把不同的关系分门别类,真真假假,只要会瞎掰,我和龙套这种什么都不是的人就成了师徒。尽管我知道他早就不需要我这个师父了,但只要我以龙套的师父这样自居着,就能继续留在他身边分享他的每一个成长的瞬间。可在这过程中我想要的却越来越多,想要去见证去拥有,他生命中每个重要的时刻,想得到他的一切……身为师父的我不能原谅这样的我啊。”

内心的感情在高温与强压下化作喷薄的岩浆,将眼前曾所见所信谎言构筑的风景销蚀得面目全非。剩下的灰烬中,似乎有什么在闪闪发光。是什么呢?

灵幻忽然觉得很疲惫,就这样撑着头几乎睡过去。

“呜哇……你这个人真是太麻烦了。你怎么就不能把这些话跟茂夫说呢?”

小酒窝飘在半空看着他这个无可救药的醉鬼不停摇头。是自己眼花了吗,小酒窝没有脖子啊他怎么摇头呢。

“喂!别倒在这啊,会被员警拖走的!”

会说的。他忘记自己有没有回答小酒窝了。

最初的最初,是影山茂夫的感情像风一样像他迎面扑来,他才得以明白自身的一切,一切懦弱与不堪。

所以唯一不能做的就是逃跑啊。

“挂了。被两罐啤酒彻底放倒了……这人还行不行啊……”

小酒窝揪了一下灵幻耳朵确定他睡死过去,决定不再试图把他弄起来。

“嘛,把茂夫喊来真是太好了。在这呢,茂夫,茂夫。”

影山茂夫跟楼梯口的保安员鞠了个躬,一路小跑着上来。口里呼出的白气将脸上泛起的微红晕开。

“谢谢你,小酒窝。”

“没事,倒是刚才他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师父昨天还在感冒,得赶紧带他回去才行。”

“居然无视我……”

应该是多少听到了吧。影山的耳朵有一点红。也有可能是冻得。

“用超能力把他抬回去吗?”

“不,现在的我,背得动师父。”

他把瘫在椅子上的灵幻扶起来,将那双臂绕过自己肩膀,两手抬着师父的膝盖让他在自己背上躺稳。十四岁的时候看起来那么高大的师父,背起来似乎比想象中要轻一点。

“现在能让我们两个人单独待一会儿吗?”

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走在路上了。影山茂夫没有打车,直接背着不省人事的灵幻一起穿过不眠的霓虹灯的森林,穿过寂静幽深的住宅区,只想让这脚下的路再长一些,再长一点。

冰凉的空气没能让他灼烈的思绪冷却凝结下来。灵幻的体温贴着他的背,就好像师父拥抱着一样。师父对十四岁的他说的话一点都没错,将只注视着自己的视线移到师父身上才终于明白,那个人的身上何等坚固的枷锁。

师父不是只能看到十四岁的他而对现在的他视而不见。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师父是个职业的骗子,是个手段高超的欺诈师。这样的师父比谁都要深知语言的力量,也比谁都要轻易陷入语词的虚无。需要的时候连自己都骗,用编织替换真相,用真心构筑谎言,一层又一层,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保护他,为了保护所有人。久而久之,就忘了真心原本的模样了。

连续两天进师父的房间,已没第一次那么忐忑了。他把灵幻从背上卸下来让他躺好,正准备替师父解开领带脱掉外套,手却开始微微发抖,犹豫了一会儿才能继续,尤其是解着师父衬衣纽扣的时候,指尖和那个人肌肤触碰的地方几乎随时会烧起来。费了一会功夫,把领带和脱下的衣服放在沙发上,影山又回到床边趴下来。他从很早起就喜欢看师父睡着的模样。那时候对师父也许还不是现在这份感情,也许模模糊糊多多少少有了一些。很少见到,只有那么几次,没有客人闲得发慌,师父就躺在事务所的沙发上打起盹来。平时聒噪、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的师父突然变得那么安静,他忍不住凑过去看新鲜。师父睡着时总是嘴角带笑流着涎水,不时咂咂嘴,好像一直在做着什么美梦,又或许是梦里想到什么天马行空的鬼主意。比律的睡脸还要幼稚。看了一会儿,又不忘从柜子里翻出毯子,盖在师父身上。

师父现在的睡脸和那时候比起来好像多少变了一些。或是有些只有现在的自己才能看清楚的东西,师父原本的模样,有些风霜的皱褶,有些生活的疲惫感,有些对他有着说不清的魅力的东西,让他想要继续靠近,将覆盖住这个人的荆棘和落叶拨开,将他的假面摘下,想看到真正的他,像刚才那样,偶尔,为自己的事情而情绪失控的师父。

昨天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可以继续吗。

没关系,龙套。

他多想听到师父这么对他说。

指尖颤抖着摩挲着那个人的双唇,心跳变成涨潮时剧烈的海浪,将犹豫冲刷成决绝,推着他缓缓靠前。初吻的味道是即将散去的啤酒香,和海水一样的眼泪咸味。

如果师父自己办不到的话。

就由我来瓦解你的那些谎言吧。


TBC.


【茂灵】嘘と恋 1-3

高二茂x灵

涉及漫画完结篇剧透,动画党慎入

作业用BGM: Aimer<Ref:rain>

『嘘と恋』

“谎言与恋心”

1.

几百年前是哪位大佬唱道:人间在世五十年。灵幻新隆过完了其中五分之三有多的年数还没有幡然醒悟,他没有像那位大佬去干一番统一日本的惊天动地大事业,也没有仔细考虑过找个人生伴侣生个娃算是给自己延命的事。 灵能力者这份工作还是很忙的,这种与人类恐惧战斗的工作,跟律师医生什么的需求差不多尽管社会地位有着天壤之别。于是时机一到,连小留这种狂热超能力厨也表示自己该辞了打工去好好准备全国统一测试,灵幻自然不会挽留,反而为年轻人走上正轨而欣慰不已。事务所的主力毕竟是芹泽,预备役里还有神出鬼没的小酒窝,还有……谁来着。

把他们带来的那个小锅盖头徒弟仿佛好久好久没露面了,久到灵幻划着新换的智能手机屏幕找那个名字都有些困难,久到灵幻觉得拨通他的电话都有点莫名犹豫,像从院子的荒土里刨一片祖宗留下的古董出来。这时候灵幻明白时间的流逝速度是因人而异的。对活的时间更长每天朝九晚五的灵幻新隆来说,时间像手擀面一样被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细。唯独龙套在自己这打下手的那段时间犹如晃眼间的事,眼一闭一睁那孩子就一不留神长大了。上次电话接通传到耳朵里的声音俨然他人,灵幻差点以为电话打错,后来才想到有变声期这么回事。

而那又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喂,师父?灵幻师父?”

哟,龙套呀,这么久不过来事务所露个面你几个意思咧?就算不来打工了你还是我家徒弟呀。高中就这么忙吗?还是交了女朋友就不理师父我了?

在心里默默准备了数百句的开场白全线卡壳,像指尖烟雾一样在黄昏的光带中四散而去了。灵幻一张口,先蹦出来的还是几年前那句老台词。

“龙套哟,有时间来出勤不?这回来了个大活……”

“嗯!非常乐意!我现在马上过去,师父。”

“哦……哦,等着你咯。”

该是欣慰还是高兴呢,自己那不争气的心脏跳动的节奏跟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叠起来,像涨潮时海浪上涌。小徒弟那语气仿佛是一直在等他传唤似的,心甘情愿被他蒙在鼓里的那段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灵幻吸了口今天最后的烟,伸手拨开百叶窗缝,让熟悉的落日光线漫进来,与这小破工作室久别重逢。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被日常和人群环绕的时候照样会寂寞,在独自一人时却会有像这样仿佛被涨满般的充盈。

这天的委托来自一物产中介,拜托他给深山凶宅除灵,怎么想都不是他烈盐飞溅能对付的。偏偏芹泽休假,小酒窝不知上哪浪去了,小留的话在不在其实都没差,几次在关乎灵幻咨询所存亡的危急关头挺身而出的都是他家压轴员工兼头号弟子影山茂夫。师父对此深表感激的方式是给他把时薪涨到三百五十元,拉面里可以加四片叉烧肉。

顺利解决之后时间还不晚,龙套显然也饿了,满脸期待地跟他回去两人常去的那家拉面屋领赏。还是那家又挤又闹的小店,在调味市萧索的冬夜里像个暖洋洋的大汤锅,走进去的人立马就泡在豚骨汤的香味和暖意里。师徒两人找到从前的宝座坐下,脱下大衣和围巾,管老板要了两碗面。

“好久没像这样了,跟师父两个人一起去除灵。”影山茂夫边说边看着灵幻掰开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两片叉烧往他碗里送,两颊上还沾着点在野外冻出来的红晕。

“这么想除灵的话师父下次也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地叫上你哦。但你呀,龙套呀,不记得自己说过高中要以学业为重吗?现在还当着新成立的肉体改造社社长吧?”

“也是呢。”

“还是师父说得对吧?高中可是人生很关键的时候哦。”

灵幻大声嗦面,假装没注意到徒弟头顶上那朵期待的小花垂下来。表情稍微暗了点,都怪这锅盖头的发型挡住了一张英气好看的脸。而且自己的视线也不那么容易够着龙套的头顶了——那孩子,是不是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长高了一点?

“上次也是这样,师父马上就把话题转跑了。”

“怎么了,龙套?听你这语气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为师我商量?来吧,今天工作也顺利完成了,也是时候在我百忙之中抽空来个师徒亲睦大会了。尽管说吧龙套,到底是关于成长期的恋爱烦恼,还是不知道该在未来志愿表上填什么?”

“师父我能不能再点一份饺子?”

他察觉到那是龙套还愿意跟他说的意思,就要了两份煎饺,还在回事务所的路上买了热茶和章鱼烧。和影山茂夫并肩走在霓虹流转的街道上——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并肩了——灵幻觉得此刻的自己愈发有师父的样子,不是作为个骗子师父臭不要脸地在他人生里占据一席之地的那种,而是某种他曾以为全都被三年前的那场飓风卷走了的,见证那孩子成长的小小的机会。

一定是这小小的地位和小小的虚荣蒙蔽了他的双眼,不然灵幻不会没察觉到弟子各种琐碎而漫不经心的日常闲话中在隐藏什么,高中生的小情绪哪里能逃过他灵幻新隆的法眼,只要他认真地和那齐刘海下的视线对接一眼就好。但偏偏今天他还没这么做。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开始提醒他,在聚拢的云层里打了几声闷雷,像在对他们说,早该散了,早就不是该带着高中生在街上乱晃的时间了,回家吧。

“你刚不是说还有跟小蕾打电话吗,你俩进展怎么样?现在有戏吗?瞧你这专情程度的真让人服了。”

也许是雷声劈得让灵幻清醒过来,让他凭借一定程度恢复了的敏锐,一把揪住将徒弟留到现在的那个最终话题。结束之后就能和平散场了。

“嗯……”果不其然,徒弟一下浑身绷紧涨红了脸。灵幻在心里小得瑟一下。拍了拍他没法放松的厚实多了的肩膀。

“就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谁叫我是你师父呢。听我过来人一句话,距离这种东西总会让人觉得很恐惧,但更多时候反而能让你看清一些事情,其实跟时间有点像,是一张滤网,能把多余的杂念淘汰掉,让真正珍贵的念想留下来,越长越大。记住,师父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们都走到灵幻咨询所的招牌下了。但他决定这天不邀龙套上去谈,而是该让这孩子早点回家,他明天不是一早还得上课吗,除了几只恶灵也耗了不少体力吧,还要留些时间给他整理自己的想法。

“越长越大……”

不然,看看现在的龙套,混乱得都只会复读了,眼里像有几颗小星星在闪光,跟那时候找上门来的小孩一样。

“灵幻师父果然好厉害。”

灵幻总算对上那视线了。标准的平视。

“之前只是觉得奇怪,心里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生长起来,渐渐的,把日常生活都填满了。”

“嗯嗯。”

“然后心里开始堵得难受,好像那东西逐渐长大到无法承受的地步。”

“嗯嗯。有多大,比那时候那颗西兰花还要大吗?”

他想稍微舒缓一下气氛。那孩子久违地将自己的紧张心情传达过来,怎么接住,灵幻已经差不多找回当年手感。

“也许没有吧…也可能还要大得多……”

“嗯嗯,是吗。”

“总之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每天都快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见到师父之前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嗯嗯。现在不是不错的时机吗?师父我觉得可以再告白一次哦。”

见他低下头伸手揪紧了高中校服前襟,在心脏的位置,把衬衫加外套揉进拳头里,灵幻也觉得呼吸困难,仿佛那孩子的感情传达过来。他没忍住伸手揉了揉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弟子的头。

这可是那个曾怀着掀翻城市的觉悟向喜欢的女孩表白心意的龙套啊,还有什么能拦着他的呢?还有什么巨大的力量能阻拦他的心意?

但他马上就会知道是什么了。

“小蕾也是这么说的。”

“嗯嗯……欸?”

“师父。”

影山茂夫喊他时反而把自己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也越来越小。

“灵幻师父。”

我喜欢师父。

师父能和我交往吗?

灵幻眼看着几颗小水珠从龙套脸上掉在地上,差点想弯腰去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拾起来,忽而感觉到自己脸上也凉凉的,那股凉意一瞬传透他全身,连脚趾头都开始颤抖。

原来是下雨了。

2.

这绝对不是影山茂夫蓄谋已久的告白。要不是这天尽被师父牵着走、被话语的流动推着一不小心洒了出来,他说不定能把这句话藏着掖到世界尽头。但一方面,跟听说小蕾要转学那时候一样,看不见的焦虑从某个时刻像恶灵缠着他逼着他;最近几次电话里师父的声音让他手心直冒虚汗。

被拒绝或者被接受意味着什么,等待的那短暂几秒间,影山茂夫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接下来可能的展开——比如师父会以为他在恶作剧、会因为害羞插科打诨过去、会突然爆猛料说自己其实有个未婚妻什么的……

几百条不同的世界线,组成一棵张牙舞爪的大树伸出枝干把他此刻的忐忑藏起来。每一个世界都有点没法接受。

但对方可是他师父。师父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实际上,茂夫根本不敢看师父的表情)。这时候雨滴开始变成泼水,师父拉着他躲到事务所所在的大厦楼梯口,没有上楼,给了他一个不属于任何而一条世界线的回复。

“你小子啊,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吗?来,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总之你先跟我解释一遍。”

不愧是师父。影山茂夫像是上课走神突然被老师点名,懵了。

而且简直是灵魂拷问。

支吾半天,他尝试回答道。

“想要一直在一起……不在一起的时候会一直想着……在一起的时候就会特别幸福……之类的?”

师父一脸不为所动。

“我们现在不就在一起吗?和龙套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都很高兴哦。不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会想龙套好不好,今天吃了什么,学校和社团生活怎么样。这也是喜欢,但和想要交往没关系吧?”

这什么,不是灵魂拷问是辩论大会吗?

“……呃。是吗?那,牵手之类的?”

“好吧,抬起头来,龙套。”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见灵幻就一把拉起他的他的手,果断地锁住他的五指。还小声嘟囔一句这小子手都长这么大了。

“这是牵手。怎么样?有什么特别的吗?” 

“很暖和,师父的手……”

暖得晶状体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暖得像把他的手黏住了似的不想放开。暖得渗进心脏里让血液流得更快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师父描述才好,此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牵手让他混乱的头脑处理不过来。

“只是就这样?” 

见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师父叹气。

"要是你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该怎么回答?”

“那么……约会?看电影?一起去吃饭?去游乐园?”

“可以哦。这个周末有时间吗,龙套?但在这之前你想象一下我们俩手牵着手出去逛街看电影像什么样子?像不像那什么,爸爸活?还是有点异常趣味的那种。我都能想象自己戴着手铐被警察拖走的样子了。”

“欸,可是三年前师父还带着初二的我穿女装大摇大摆地去闯女校……”

不知是这前科刚好戳着师父的软肋还是师父终于体会到他的决心,灵幻嚷嚷着打断他。

“啊好吧好吧行了别说了——!为师答应你出去约会一趟,然后你就会明白了。”

答应了,约会。

这是影山茂夫唯一得到的结论,他的脑子正像老电脑的拨号连接似的处于断断续续的掉线又重新链接状态。与摊手认输叹气的师父相比,影山茂夫觉得这夜色雨水笼罩的世界都骤然明亮起来,他愿意的话可以让雨停下来,用自己的喜悦照亮城市。

以至于师父还说了什么,到底会明白什么,他都没法细想了。

***

目送龙套离开后,灵幻冒着小雨一路仓皇跑回家,灰溜溜地活像只被人捅了窝的老鼠。上一秒打肿脸充胖子的镇定,在龙套背影消失的那瞬间全线崩溃,被龙套握过的手跟握过吐白烟的烧水壶似的,到现在还热得刺痛。

灵幻新隆,三十一岁,不受欢迎的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告白——排除恶作剧——看到优秀而又可爱的弟子的眼神就知道那绝非恶作剧。不能说是烂桃花,但也并非什么可喜的事。他身为一个大人本能地比高中生跟更擅长掩饰自己的混乱,比高中生更懂事情的分寸,知道什么是不该做不能被接受的事。倒不是说他对性别取向有什么疑问,这方面他灵幻也算是与时俱进的人。

他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契机让那孩子产生了那样的错觉——一个特殊而又普通的高中男生,对奔四的大叔说喜欢,不是错觉还能是什么。

幸好龙套还算是个比较纯情的高中生,被他急中生智抛来的问题唬住了,给他争取了暂时逃脱并绞尽脑汁思考对策的时间。

答应想都没想过,直接拒绝当然也不行——那孩子不久前才被初恋的小姑娘拒绝过一次。作为师父怎么也不能用那么伤自尊的方法……

师父。

这个词像闪电一样劈过灵幻的脑海。

原来如此啊,新隆啊新隆。龙套之所以会说喜欢想要交往,是他在怀疑这名存实亡的师徒关系;他在尝试改变这关系,但又不幸被过去的羁绊束缚而产生的错觉给带偏了——距离产生的美本身也滋生着危险的幻觉,藕断丝连的师徒关系果然还是不行的,龙套还没能真正从他身边毕业。

这样一来正好,趁周末跟龙套约好了在游乐园玩的机会,让他发现自己只是个普通的骗子大叔,让他察觉到所谓喜欢只是自己挣脱师父的束缚的企图跑偏而产生的错觉。

欺诈师这行干久了会染上职业病:灵幻那强大的危机处理能力,一旦出现偏离自己计算或认知的情况就会自然发动,让他越过问题的本质去凭空捏造一个合理的歪理作为解释。他善于掠过真相甚于编织谎言已成惯性,久而久之连自己的本心也被埋住了。

但灵幻丝毫未没能察觉这一点。他以为自己快速得出了结论,趴在书桌前奋笔疾书,头脑风暴各种让徒弟回头是岸的办法。他可爱的徒弟,那个当初从泥淖里把他捞起来让他想成为“特殊的什么”的特殊的孩子,他唯独没想过要成为这孩子特殊的存在。

要三十多岁的人进行这么高强度的思考可不是容易的事,灵幻一直觉得脑袋胀得像被不停灌着热水,意识即将被冲走,闭眼之后最后浮现的还是徒弟那张笨脸。

——那师父晚安,周末再见。

刚在跟他道别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跟师父道晚安的声音和雨声叠在一起。

3.

影山茂夫不知道师父那天没带伞冒雨跑回去还没换衣服发烧了。他坐在教室里看窗外云淡风轻发呆。老师点了两次他的名,但影山茂夫在同学的一片尬笑声中坐下之后还是没能回到现实的课堂中。他的时间短暂地停留在昨天,师父手心的温度,师父提出可以约会的时候让他得瑟得长出双下巴。但师父没有给他任何答案,而是轻轻推开了他的迫切,像在引导他自己进行思考解决课题似的,龙套哟,喜欢是怎么回事?可他发现那时候被推着说出的字眼一下找不到来处,重新潜入了回忆和现实交织的迷宫深处,只给他抛出一条纤细的红毛线。

或是所谓的:“有些人从身边消失之后,存在感反而会变得格外强烈”吧。

一年前的时候影山茂夫即将迎来十六岁生日,普普通通地初中毕业,平平安安地升上高中。新学校里还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波澜壮阔的初中时代,没有人知道他就是两年前调味市大灾害的罪魁祸首——两次大灾害中后一次——更没有人知道那之后他去告白并被暗恋多年的青梅竹马秒拒了。所幸被秒拒之后他们还能像从前一样保持良好关系,但大灾害可不能当没发生过。上面将他放归日常的条件是,影山茂夫高中毕业后要为国家超能力机关无限期服务。听上去像是被判了缓刑。本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而且这下连毕业出路都省得想了,不是挺好吗。身边的人也都松了一口气,连一开始跟公职人员积极普及少年法的师父也闭嘴了,说虽然本想把他培养为灵幻相谈所的继承人,这下没办法就好比大企业要从中小企业挖人才我也只能祝龙套你步步高升到时别忘了回来关照关照师父古代圣贤有言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师父中间还说了一大堆他都没太听懂,但最后师父的结论是,龙套哟,你可以不用来兼职了,尽情享受接下来所剩不多的青春吧。

那场暴风中心的师父也跟他说了类似的话:龙套哟,你已经不需要我在身边了。你已经可以一个人走下去了。

虽然早就明白师父说的话不能盲信,但影山那瞬间觉得灵幻的话里有莫大的魔力。他将自己彻底投入以学校和家人为中心的日常,接着是备考、平安无事地升上高中、组建社团。师父的事务所不再处于日常轨迹上,在道岔变轨一条轨道变成两条,他不得不和另一条分道扬镳。

他偶尔和弟弟和其他人一起去事务所聚会、给没朋友的师父庆生,像现在这样偶尔接到师父冒冒失失的来电,去给师父帮忙。那条轨道还隔得不太远,他毫不费力地踮起脚抬眼就能望见,是自己长个子了,还是师父缺乏运动又变矮了。茂夫上课走神时偶尔会想到师父要抬起手才摸得到自己的头的那副不甘心的模样而忍俊不禁。

电话来得越来越少了。起初没觉得有什么。比平常用超能力的次数更少,比饭桌上弯掉的勺子更少,比搬到别的城市的小蕾打来的电话更少。有一天也许是没什么话题了,也许是忽然心血来潮,小蕾突然问他是不是还在一个散发着可疑味道的灵什么咨询所工作。

自己跟小蕾提过这件事吗?小蕾见过师父?他的大脑暂时性陷入短路。

没……没在了。以前在的。

这样。原来有点担心龙套君会不会是被什么可疑的人利用了。

……灵幻师父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第一次对初恋对象谈起师父。或许叫曾经的初恋对象更为得当,现在的小蕾不再是高岭之花而是异地的好友,用他曾憧憬过的清醒透彻替他点拨迷雾。他谈到和他相遇的师父,不顾他私生活随心所欲传唤他去打下手的师父,教给他如何使用能力的师父,没有超能力却在最危险的时候挺身挡在他跟前的师父,一次又一次。

“龙套君,喜欢师父吗?”

电话线在指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突然停住了。

当初小蕾话里的“喜欢”跟他对师父所说的“喜欢”不是一个意思。当然喜欢,心甘情愿在灵幻的咨询所当他时薪三百日元的助手被他依赖着,即使师父亲口告诉他自己本质是个欺诈师也丝毫不影响他们直接的关系。师父给为能力所困的自己指了一条出路,并一路牵着他的手穿过了这片黑暗艰险的密林,在森林的边缘放开他,挥了挥手。本以为接下来独自往前走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回头看见师父还在原地目送他,再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才恍然发觉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原来心里有个不会破肥皂泡,每说一个字就像往里面吹了一点气,肥皂泡越吹越大,脆弱又沉重压得人难以呼吸。它的实体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呢?小蕾说那听起来就像在猜谜。那通电话之后没过多久小蕾回来探望朋友,也和他见了一面,两人面对面坐在咖啡厅里喝饮料。和小蕾聊天放松极了,直到隔着玻璃窗望见带着芹泽和小留的师父大摇大摆从对面街上走过,有说有笑。

肥皂泡突然炸裂了。原来不是自己已经不需要师父在身边了,而是师父不需要自己在身边了。

师父还是师父吗?

如果师父不再是自己的师父了,那自己又是师父的什么呢?

“龙套君。”

坐在对面的小蕾给他递来一面餐巾纸。

“想要答案的话,去问就好了。像那时候声音发抖也要打电话给我的龙套君一样。那个人的话,一定也会等你的。”

不久之后他接到了师父的电话,喂龙套啊,接了个大活。和他初二之前没什么变化的语气。他在放学路上接着电话一不留神浮到半空,把旁边的律和小酒窝吓了一大跳。在这天的最后,他问了,然后没有得到答案。他根据师父的问话临时给这份无名的心情起了个名字,因为他只有喜欢小蕾的经验能作为类比。

多么不可思议,人类对另一个人类的感情居然分成那么多种,像各种水果味儿的彩色硬糖都放在透明的大罐子里,他只尝过其中很少一部分,并且也分得不是很清楚:小蕾、朋友、家人、社团同好、被他帮助过的人、帮助过他的人、师父。

超能力帮不了他。超能力做不到的事太多了。

他得学会用自己的认知来区别自身不曾留意过的、愈发复杂而层次细微的感情:那些从前至今让他憧憬过安心过的话语,想到过往一起的时光既快乐又寂寞,不在一起时候逐渐加深的念想,每次要和大家去咨询所时的那份期待,看到师父和别人在一起时微微刺痛焦躁。

“喂,茂夫啊。”

一团绿色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飘过来,盘踞在他的台灯和书桌之间。

“灵幻那家伙,你前天才见过他吧?芹泽说他一直处于失联状态哦……喂喂喂茂夫啊好歹从正门出去啊!!!”

以及,一听说师父出事时,身体便出奇地轻快,只想着下一秒奔赴他身边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