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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2020 存文处(作者:淩翾) 作品/CP别:魔法律事务所(草六),灵能(茂灵),博多豚骨拉面(马场林),Appmon(春零/勇零) 请善用分类导航

【茂灵】即使世界将你忘记 00-02

*大概是19茂X33灵。有提到漫画结尾和师父番外剧情。

*人物属于敬爱的ONE老师;脑洞属于我自己

*还有两个非常非常重要的灵感来源:

一是 @kiyooo 阿丘老师的这张画作--“在遇到他之前”

二是P站彪寂蓮太太链接里的几页小漫画

*亲妈来的,别怕。

作业BGM: <链接>

即使世界将你忘记

00

对世界而言,那只是平凡无比的一天。

初秋踮着脚尖靠近了调味市,夜幕降临的时间往前推移,灵能相谈所的所长也提出今天提早关门下班。

灵幻并非在响应政府的工作改革号召,他只是不想付加班费。但他也知道副所长最近又开始上新的技能班,从英语到编程,换了一个又一个,恨不得把宅家十余年落下的青春到大学都补回来;他还知道天气好的时候某个不知能不能算上从业员的恶灵总巴不得像气球一样乘着风去遛弯。而灵幻自己晚上也有了约。他回家前得去生活超市买些做晚饭的材料,买些非酒精饮料,还有必不可少的章鱼烧。

他们也都知道这天所长提早关门的理由,于是在下班前跟灵幻道了句“生日快乐”。

早上的那通的电话里,茂夫叫他晚上六点半前回到家,语气神秘兮兮。来电的时间卡得正好,刚好在他早上刚睡醒的时候,像是提前算好了他的睁眼时间,精确到每分每秒。诸如此类的小细节总让他觉得虽然两人交往的这三年都没住在一起,却好像从未真的分开过。

“我是今天第一个跟师父说生日快乐的人吧?”

“放心好了,你等到晚上见面的时候再说也不会有人跟你抢的……”

“怎么可能,除非师父是打算今天不出门了。”

“我宁可他们都不记得。而且都三十三岁的生日了谁想过啊。”

“我想过,想和师父一起过。”

他能不能别这样,没说两句就把这个三十三岁大叔呛得哑口无言、让他心跳失速两颊升温、一路烧到耳根子?自己也是,一旦想要掩饰什么,就马上瞎找话题,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工作怎么样?今天也要去对吧?还顺利吗?”

“嗯,还好,就跟大学打工似的。大学里的好多同学也都在做兼职,我也跟大家差不多。就是万一被问起来会有点不太好回答,跟小时候去师父的相谈所打工一样,一般被同学问到了都会说在书店打工,哈哈。”

“还哈哈?你丫居然觉得重要的助手工作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师父现在有多心碎你知道吗……”

“不能马上过来给师父揉一揉真的非常抱歉。”

下午六点过五分的时候灵幻回到了家。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竟然没多少空间,只能把章鱼烧就这样搁在桌上,但饮料和暂时用不上的食材怎么都塞进去。原来一个人过日子的时候冰箱总是空的,整个生活空间也一样,打个比方就连屋檐漏雨了都懒得去补。严格意义上说来现在也还是一个人住,但另一个人痕迹早就渗满了这屋子的各个角落,像雨后的绿苔一样,润湿了这栋在时光里丢失了色彩的屋宇。茂夫上大学之后来落脚的机会多了。饭桌上多了两只一白一黑成对的马克杯,洗漱台上也有两只同色号的牙刷,沙发上和床上添了几个抱枕,茶几下面铺了块毛绒绒的浅绿色地毯。前段时间还被小酒窝那个混蛋恶灵狠狠地讽刺说他最近越来越像个主妇了,灶台上的瓶瓶罐罐都摆出了柴米油盐的仪式感。但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天天带着成长期的男孩子去拉面摊吧?他总觉得茂夫还需要他照顾,跟有没有超能力无关,跟他上了大学甚至出去工作都无关,他能为茂夫做的也就是这点事罢了。

门铃突然响起来的时候灵幻正在厨房里切着菜。心里一咯噔,差点剁到手指头。跑去应门的时候顺便抬头看了眼时间,才六点二十而已。推门一看果然是送货员,一手提着乳白色的正方形纸盒子,臂弯里还捧着一束花,笑容可掬地请他签收。

“多谢惠顾,祝您生日快乐!客人的恋人一定是个心思非常细腻的人吧。”

是吗?灵幻提着蛋糕抱着花束进屋的时候心跳还没平复下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有谁给那小子出了主意,要么是花泽要么是小蕾。

这不是在逼他去买个花瓶么,龙套这家伙。灵幻边想边在手边找材料,把汽水瓶剪开充当临时花瓶,正中间那株向日葵缀着露水的花芯看着他,像一只笑里带泪的眼睛,问他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是那孩子鼓起勇气跟他告白的时候,手里握着的那枝花。

“这不是那时候你给小蕾的那种花吗?谢谢哦,不过我是觉得还没到放弃的时候呢……”

高中生的茂夫站在他桌前,着急地把全身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不知道是搞丢了什么,只好木木地站在他面前,张张嘴一言不发,活像一尊可爱的小雕像。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生怕自己说几个词就会让那小雕像碎掉。他要等,像在快乐王子脚下歇息的那只燕子,等到自己来不及飞走了,王子总算要把最美好的东西交给他,不是钻石的眼泪,而是那颗铅做的温暖的心脏。

“……那之后,我想了很久……我还是,需要师父在我身边……”

他和茂夫花了一段时间来探寻那句“需要师父在身边”的具体含义,就像共同解开一道谜题,现在的状态也许是那道谜题的答案,也许只是诸多答案的其中一道解。也许还要花很多年,要他和茂夫一起过很多这样的生日,也许到一生的尽头依然无法解开无法释怀,但那样也没关系。仅仅是那个谜题的存在,就能让他乏味的生活变成一场真实的美梦,让他一辈子活在从不曾奢望过的美好中。

离六点半还有三分钟。

灵幻把切好的菜放在一边,把水也煮上,觉得心跳过于不平静,于是跑到阳台上呼吸新鲜空气,抬头看看天空。人总会不知不觉地模仿自己最爱的人。但他有点理解为什么茂夫喜欢看着天空,天空总能超越人的一切想象。

上次生日时茂夫也是从天而降,带着一身的星光,不由分说一把抱着他腾空而起。师父不是告诉过我,小时候一直想在天上飞吗?

三十二岁生日的礼物是一场夜空散步。他一开始害怕得死死抱着茂夫的脖子,小时候的梦想又怎么样,这种体验也太违背他的座右铭了。但抬头一看到徒弟有点得意的小表情,就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即使他马上放手这孩子也能把他捞起来,毫无疑问。不,他显然是故意营造这种让自己紧紧抓着他的气氛吧,龙套这小子。

师父,往下看,别看我呀。心怀不满地顺着徒弟的声音扭过头,灵幻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眼睛也不敢眨一下。云层在他们脚下,像春天最薄的浮冰,风一吹就碎开。眼前太阳最后的光暖洋洋地打在他脸上,地面上的万家灯火早已在夜幕中睁开眼睛。影山茂夫也静静地看着他,有点小得意地在等着他的感想。

而这一天,同样是个平凡无比的黄昏。天空化作火海,烧尽一切可烧的碎云后,火焰便澄明得如透光的水,在绯红与绀蓝的交界处,星辰幽微闪烁,像金沙散落在大洪水过后溪流中,沉在时间的灰烬里细细言说,说着亿万光年与永恒长河,说着世界之理如何引导万物。

一阵带着星色的凉风忽然刮过,如海底的潮水涌上来,掠过灵幻的两鬓,一路灌进了屋子深处,掀得新换上的亚麻布窗帘肆意舞动。风中他听到一声脆响,像从心底传来的崩裂声。进屋一看,才发现黑色的马克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灵幻慌忙把那些碎片拾起来,细小的违和感让他心生烦躁,碎瓷片划破了手也浑然不觉。刚拣完就又听到了厨房里传来水烧开时蒸汽的鸣声,跑去关火的时候注意到了餐桌中央的蛋糕盒子,以及有向日葵的花束。

有谁来过吗?

谁都没有来。

这天不过像往常一样,谁都不会来。

01

年末总是辞旧迎新的时候。灵幻送走上早上最后一个客人,给相谈所挂上午休的牌子,从冰箱里取出早买好的汉堡和薯条放进微波炉里转着。休息时候少不了一根烟。反正试图戒了那么多年都没成功戒掉,他决定不再勉强自己。经营这么个灵能欺诈、阿不、灵能相谈所直到三十三岁,差不多九个年头,已经有够不容易的了。

九个年头,他灵幻新隆的人生中还从没有过这么长时间坚持做一件事情。对此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这种每天给疑神疑鬼的大妈大叔按摩、或者给多事的小年轻送来的照片修图的工作,按理来说早就没了继续干下去的理由。相谈所营业差不多满一年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想法,但后来不知怎的还是持续下来,直到近两个月才重新浮现。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中年危机吧。

对工作没了热诚,对事物失去好奇心,对未来没了指盼,连记忆力都开始衰退——每天都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比如说继续开着这事务所的理由。

但平心而论,这工作也不全是撒盐和给大妈按摩。他坚信自己能坚持这么久、久得不可思议的时间,全靠偶然认识的几个超能力者临时工。偶尔遇到撒盐解决不了的灵异现象就得靠他们出场了,但即使是真的灵异现象也没太大意思。灵幻自己反正对超自然兴趣乏乏,包括超能力,要不是亲眼所见的话打死他也不会相信的。

几个来帮过忙的超能力者大多是学生,初中的时候似乎来得多,现在一年都露不到一次面,他甚至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而可以称得上是固定员工的只有他和不坐班的副所长芹泽。印象中以前还有个绿色气球状的恶灵会来帮忙啃几个灵,但最近似乎也消失了,怕不是成佛了吧。

上个月,在这干的时间最长的副所长的芹泽跟他交了辞职信。之前就见他沉迷于上各种夜校培训班,一点点努力融入社会,灵幻觉得一点也不意外。跟自己不一样,知道该朝着什么目标努力的人总会得到回报的。芹泽有点不好意思地跟他说自己拿到了大公司的内定时,灵幻有点欣慰地想着。

“去了那边也别忘了相谈所对你的培养啊。”

他对芹泽说了句很有领导模样的话,自己也为此深受感动。“办个送别会吧,吃拉面还是烤肉?“

“真的吗?”芹泽受宠若惊地挠了挠脑袋。“灵幻先生好像还从没请过谁去吃饭呢。不过好可惜,今晚同学也给我办了送别会……”

“这污蔑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啊。”灵幻边说边把副所长的辞呈放进抽屉里。“以前不是带过那帮中学生小崽子去烤肉吗,那时候可破费了。是你总说要去上补习班没法参加吧。”

“是吗?印象中不记得您跟他们有这么熟悉呢……我在这有一段时间了,也都没怎么见他们来过。”

“你这人还真挺让人担心的,总这样瞎说什么大实话进了公司也不会混得开哦。”

灵幻调侃他,不再自讨没趣。想想带着中学生去吃烤肉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本来就没几个人的通讯录里从此又少了一个人。灵幻让副所长的桌子空了一个多月,期间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在网站发个招聘新人的广告,或者像日轮灵能协会的人那样去收几个徒弟来打杂。但转念一想,会被这种公开招聘引来的除了骗子就是狂热灵异粉,实在是没多大意思。这世道总是如此,所谓灵能行业被一群装神弄鬼的家伙占据着,而真正的超能力者都渴望着好好读书、踏实找工作。灵幻只知道自己不属于后者,也不太愿意跟前者扯上关系。

就像原来那个根本派不上用场的女高中生,但她当时是怎么找上来的,自己也记不清了,最后不也是好好进了大学开始正儿八经地生活。他还记得那个叫小留的姑娘知道他真实身份的时候问过他,为什么没有灵能力没有超能力还要干这行?那时候的自己回答倒是记得清楚。因为没有别的目标,没有兴趣也没有想做的事,随波逐流罢了。

细想之,自己根本没有回答人家的问题。即便是在调味市这个大湖里甘愿当一片随波逐流的浮萍,也总有一阵最初的风,一股最初的细浪把他送到现在这间又小又乱的办公室,也有什么让他在这儿扎下了根,不然这中空的草芯怎么可能承接住下一阵让世间流向变动的风浪?社交平台上电视里的新闻纷乱繁杂,老妈孜孜不倦地给他发着招聘广告或者相亲信息,他也总觉的说不定这就是相谈所营业的最后一天了,但每天从疑惑中醒来,刷牙洗漱,穿上同一件西装还是不知不觉地走上了同一条路,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细线在牵着他,像连着指尖到心脏的那根血管,引着他找到林林总总中自己那块白底黑字的招牌,才稍微不再感觉被什么撕扯着。

灵幻囫囵啃完了汉堡,随便抹了抹嘴,踱到窗边,把百叶窗拉起来,推开玻璃,倚在窗台边,点着这天的另一根烟。燃烧的烟雾吸进口里就像漱口水,呼出来后在黏膜上残留着淡淡的辣味和苦味。辣味没一会儿就散去了,苦味却一直留在呼吸之间,在冬日不怎么温暖的惨白色阳光里发了酵,越来越深地渗进身体里。

一阵冷风迎面灌进来,掀起他的领带,翻动办公桌上乱堆着的宣传单和文件,差点没把案头那株没精打采的多肉植物吹倒。就像生日的那个黄昏,那阵忽然刮过的秋风一样,把一只从没用过的杯子摔碎,把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从他家里带走,从他身边带走。灵幻从来不是个疑神疑鬼的人,但干这行的人也许多少会受到一些影响。那之后他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仿佛是那阵风掀起了生命里沉积多年的尘埃,蒙蔽了他的眼耳鼻,从此感知到的现实世界总是模糊不清,到处都是说不清的违和错综。中午在外解决午餐之后有时候会不知不觉买一盒章鱼烧,明明自己也不是特别喜欢;去经常光顾的店家吃拉面时总会不经意地点了两碗,老板确认了几次才能反应过来。走在路上也会无缘无故地抬头看着天空,那时总会忘记自己为何身在此处,有个听不见的声音在对他言说,这里少了什么,一直都在的什么,就像雪花飘落在河水里,烟雾消散在空气中,并非物质的消失而是化作另一种形态,所以只要你在这儿找寻,就能把它找回来。

别的公司年末总是很忙碌,楼上的律所和会计事务门庭若市,但他的灵能相谈所特别清闲。新年是人世忙碌的时间,是神的庆典,灵不被允许出现,也不爱在这时候凑热闹。灵幻干脆就不换牌子,决定用这清闲时间给相谈所来个新年大扫除。

他很难得这么有干劲,从前都是随便整理一下桌面抹个柜子吸个尘就算。这回他几乎决心把整个办公室翻个底朝天,戴上口罩和橡胶手套,把书架整个倒空,沙发和茶几竖到墙边,椅子架在办公桌上,弄得满屋子都是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

扫除是个打发时间和转换心情的好办法。这是灵幻在公司时代发现的个人经,打扫房间就相当于打扫心灵。与其在这为碰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堵着,还不如直接把相谈所整个角落都翻一遍更有效。

这一翻还真给他翻出不少东西来。把书柜里的书一本本放回架子上的时候发现了一本相簿,他都差点忘记有这东西了。里面有写跟客人的旧合影,因为换了新的一批于是从照片墙上撤了下来。那时候的自己多年轻,他忍不住感叹。继续往前翻,还找到了那几个中学生的照片:影山律,花泽辉气,星野,朝日,竹中什么来着……奇特的怀念感和莫名的失落感同时攫住他,像两股绳子从不同的方向爬来,同时把他缠在一起。

这里也少了什么。

那些照片在他手里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变成流沙从他手里逃走。他害怕那种感觉,慌忙把那些略微泛黄的照片重新夹回相簿里,却真有几张照片从他手里挣脱,落到书柜和地板间的缝隙里。

“啧。”灵幻一咂嘴,想着要么别管了,但今天难得做个这么彻底的大扫除,实在纠结不过,还是弯下腰去,往那缝隙里使劲瞅。手是伸不进去,但既然书都搬下来了,把柜子稍微挪一挪也不是什么难事,顺便除下这下面的尘好了。

冒着扭伤腰的危险把书柜整个推到一边,那几张调皮的照片刚好就躺在矩形的一层薄灰中间。但那里除了照片之外还有个信封,仿佛那些照片正是为他指引到这儿来。

是哪个客人不小心落下的东西吧。

灵幻把信封拾起来的时候并没有太诧异。随处可见的白色信封,掂在手里像羽毛一样轻,里面顶多也就是一张薄信纸,已经封好了口,不便拆开来看。信封背面很干净,正面也没贴邮票,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略带稚气的平假名的铅笔字迹:

“给师父。”

02 

灵幻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把那个可疑的信封带了回家。不管怎么想都不妥当:那可能是客人落下的东西,他可没有偷窥别人隐私的癖好;或者搞不好是最新型的符咒,最近不是很流行恐怖袭击吗。但他还是带回来了,让那个集各种猜想于一身的信封躺在自己书桌上。

给师父。

念出的那个音节,好像在他舌尖上燃烧一般。

没有任何人会这么称呼他,也不像认识的人的名字。可灵幻说不清那该称作陌生还是熟悉,只知那声音如同从他生命最深处传来:不要放手。千万别放。

他听从了那声音,攥着那信封有好一会儿,透过台灯的光使劲瞅,凑在耳边抖了抖,又搁鼻子底下嗅了嗅——只有灰尘和铅笔的味道——确认了不是什么奇怪的粉末或者黄纸符咒,终于决定拆开。

自己最初的判断没错。那里面只有一张纸,不是信纸,像是初中生用的作文纸。纸上是和信封上一样稚气而整齐的铅笔字迹。

拆都拆了,没有不读的道理。灵幻本该有些犹豫,为自己看到不知是来自谁或者要寄往何处,却像漂流瓶一样遗落在他办公室里的信件。小时候玩过类似的时光胶囊,写一封信放进桶里,寄给十年后的自己,埋在深深的地底,坚信纯粹的心意在那黑暗与幽闭中能抵御时间的巨大力量。写信的中学生不知是不是也怀着同样的心情,才把信藏在那么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给师父:

不知不觉又到了樱花盛开的季节。

久未联络,开学一切顺利。

上周末跟家人一起赏花的时候,突然想到师父。如果当初没有遇到师父,也许不可能享受这样平凡的日常时光。

那时候师父说过,从今往后我一个人也没关系的,已经不需要师父在身边了。关于这番话,我仔细想了很久很久。

也许是我误解了师父的意思。我要独当一面,师父说得一点也没错。

尽管如此,我还是需要师父在身边。

这是我任性的请求。

师父可以一直在我身边吗?

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中间还有几个字被水打湿了而微微晕开。

不对。灵幻发现那是自己的眼泪,赶紧抽出几张面巾纸小心地把信纸擦干,再塞回信封里。但眼泪却不知怎的一直没法止住,像个雪人拥着一颗暖炉做的心脏,炽烈的悲伤从胸怀流淌到血管里,令这个适应了那么多严冬的个体忽然明白了寒冷的痛楚。

起初,灵幻坚信自己是遇到了灵异事件。这封信被施加了某种法术,然后故意塞在自己的书柜下面,可能是某个预约他除灵的客人不小心落下的。只要一碰到就会被它吸引着,会被写信人的感情支配。跟灵异照片那种东西的级别完全不一样。人的感情是最可怕最神秘的存在。即使个体死亡甚至灵魂消灭,只要感情留存着,就能以各种诡谲的形态藏在世界的暗影里。但他常年经验中见过的那些强烈的感情不外乎是诅咒、怨念或者憎恨,只有负面的情绪才能与黑暗合谋,这封信却完全感觉不到类似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也许它能让人悲伤让人泪流不止,但却像雪花融水一样清澈。

据此灵幻判断,没什么除灵的必要。他把信放回公文包里,算是封印好了,第二天像没事一样顶着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睛去上班。

今天难得有个预约。客人却比预定时间晚来了三十分钟,一个拎着购物袋的面相凶恶的大妈,见他两眼肿得厉害,眼神变得怀疑起来。您这样还能除灵吗?长得跟被诅咒了似的。

灵幻内心啧了一声,表面还是呈上真诚的笑脸,边上茶边介绍除灵套餐。

听大娘这语气我就大概明白了,您是遇见更年期心浮气躁的灵了吧?向这样的您我推荐这个套餐……

大妈边听边一脸疑虑地上下打量他,喝茶倒是挺爽快,大概是刚逛超市打折逛得口渴了。灵幻说完一大串,也跟着端起茶杯,却被温度过高的茶水激得大喊一声烫,下意识地一松手,眼看茶杯自由落体。

完了。今天真的到底是怎么了?

准备好了听见茶杯摔在地上的声响和客人的惊叫,却只见那茶杯却在落地前一刻漂浮起来,杯里泼出的茶水也回到杯中,像精灵一样在半空嬉戏着旋转着,再稳稳回到灵幻手中。

这怎么回事?!客人是真的惊叫出声来。

别慌别慌。灵幻顺势安抚道。刚才真是失态了……多亏了我的式神帮忙。您看不到吧?这很正常。先不管这个我们现在来详细谈谈您今天的来意吧?

灵幻擅长任何情况下完美掩饰自己的感情。他的吃惊程度绝对不比那大妈低。这是下是真的遇到灵异现象了,虽然他得感谢这一下让一个事儿的客人马上对他服服帖帖,还爽快地选了最贵的套餐。当然了,问题最后还是靠他娴熟的按摩技巧完美解决。

送走了客人,灵幻回到办公室,拿起那茶杯仔细端详了好久,脑海里回放着刚才杯子落地前浮起来的情形。惊愕之类的感情全部散去,留下一团模糊,总觉得那种事不是第一次遇见。灵幻也算是见惯了超能力和灵异现象,也记得有几次芹泽用同样的办法帮他救起了被他扔掉的杯子和章鱼烧,但都不对,他觉得还要更早,在更早的时候就见过。那里的记忆却像掉在水里的信,字迹模糊不清,几乎消失殆尽。

更让灵幻觉得奇怪的是,这异常现象接下来每天都会发生,每天都只有一两次。有时候是电视机突然换了台,有时候是想查的书突然跑到自己手边,有时候是突然听到手机响起来,按下接听之后没声音,才发现是那只根本没开机的翻盖手机。换作常人遇到这种事,大概就去找灵能者破财消灾了;但灵幻本人作为自称灵能力者,却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而且他还真没产生过除灵的想法。几天下来他甚至发现自己在期待着这小小的无害的游戏,就像跟座敷童子玩捉迷藏,而且不是说,看见座敷童子就会财源广进吗?虽然自己是什么都看不到,但看不到从来不意味着不存在。

座敷童子没出现的只有在家过除夕的那天。灵幻觉得可惜,看来这个家太没年味儿,连座敷童子都不愿意出现。于是第二天年始去神社参拜后,买了章鱼烧直接到办公室。

“新年好啊。”他对空荡荡的办公室说,把章鱼烧随手放在茶几上,转身去茶水间烧水,沏了两杯茶。虽然灵大概是不需要喝水的,但意思还是得意思一下。

端着沏好的热茶回到办公室,灵幻丝毫不惊讶地发现两个章鱼丸子浮在半空中。

“原来你喜欢章鱼烧吗?”

灵幻走过去放下杯子,自己坐在沙发上。确认这空间不止有他一人后,想说的话似乎也多了起来。就当是寂寞惯了的家伙的自言自语吧。

“跨年是一个人在这过得吗?不知道你们灵有没有过年的概念,反正我是从小时候起就对过年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天气太冷做什么都没干劲,只想躲到被子里睡觉……”*

没有回答,但一颗章鱼丸子悠然飘到他嘴边,他一张嘴就能咬住。温度刚刚好,一点也不烫。被灵喂食居然会是这么有意思的事。

“谢谢哦。”

另一颗丸子还悬在半空中。灵幻笑了笑,说道:

“喜欢的话拿走也没关系呀。这样的话我分不清你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抱歉啊,我看不到你,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你还可能不知道吧,我没有灵能力,只能看到普通人也都看到的那些恶灵。”

从来无法对任何人说起的事,但对灵多说两句也无妨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章鱼丸子也突然砸在茶几上,又骨碌碌地滚到茶几边缘,滚落在地板上。

灵幻刚想说这样浪费食物不好,走过去弯腰把章鱼丸子拣起来,只见桌上的手提电脑不知怎的亮着。忘了关机吗?他满腹狐疑地走过去,把电脑转过来。

开着的记事本界面上,慢慢出现了一行小字:

“师父,我知道。”

屏幕上闪动的光标像眼睛一样看着他。那行短短的字,和信里的手写体重叠在一起。很久以后灵幻才会明白,它们都要穿越了几千重光阴才得以抵达他面前,像夜空中看到的那些星光一样。

“……师父,指的是我吗?”

灵幻抬起头,朝无人的空间大声喊道。

“所以那封信是你写给我的,对吗?你到底是谁?”

办公室里的家具摆设,桌上的茶杯和章鱼烧,一切都沉默着,谁都不回应他。灵幻猜想它已经不在了。不,一定还在,只是出于什么缘故无法回话,像童话里那尾人鱼一样用珍贵的声带去交换了别的什么,比如这短短的一行字符。那它们所包含的意义一定远不止文字本身。

TBC.

*出自单行本十五卷UFO篇师父的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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