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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ate:2026年04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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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2020 存文处(作者:淩翾) 作品/CP别:魔法律事务所(草六),灵能(茂灵),博多豚骨拉面(马场林),Appmon(春零/勇零) 请善用分类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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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灵幻决定跟那个“灵”好好谈谈。他对主导对话和说服对方的谈话术有相当的自信,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从一个只能使用支离破碎的语句的“灵”那儿套出多少情报。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摸清了和它交谈的规则:出于某种缘由每天电脑屏幕上能出现的不超过十个字符,可以是假名也可以是数字——就像将一根细线从幽深的洞穴中抛出来,细线一端必须系着某个物体,比如那封信。在他手里,破碎的字符绵密而纤细地往深不见底的空间延伸而去。往里走吧,然后你也会从你自身的迷宫里挣脱出来。
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本职——不,其实他灵能相谈所的本职不就是处理这种灵异现象的委托吗?只不过这次他看不见也碰不着委托人,但委托人就是委托人,每天接待完预约的客人后灵幻就直接地挂上“本日休业”的牌子,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空白的记事本界面思索,不时在自己那为商业机密准备的备忘录里刷刷地写些什么,一切准备万全才进入谈话时间。
“在的话来聊一聊吧?”
灵幻的语气轻松得有如邀请刚进门的委托人坐下喝杯茶。这段时间下来灵幻知道,它哪儿都不会去,好像一直离不开这办公室。他得到的回答是眼前的茶杯里漾起的涟漪。于是灵幻接着往下说。
“我们今天换个形式。我整理了前两天的线索,关于你的身份我有一些猜想,我会一个接一个地陈述它们,你可以用‘是’或‘否’来回答。否的话你就敲个数字0,是的话你就什么都不用说。这样可以一下弄明白很多事情。你看怎么样?可以的话你就敲个数字1确认你在这儿,然后我们就开始。”
灵幻边说边注意盯着键盘,虽然他用了“敲键盘”这么个动词,但直到显示屏上出现数字1,他并没有观察到任何按键的迹象。
“先从其中我认为可能性最大的问起好了:你并不是灵。”
沉默着,也就是对了。灵幻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
“你喜欢吃章鱼烧。”
“你写下那封信的时候还是个中学生,那时候你就和这个灵能相谈所有某种联系。”
“你说过你知道西兰花的事和跨年看UFO的事,那你应该也是个超能力者。”
“那你应该认识影山律和花泽辉气。”
“还有星野、朝日、竹中,还有暗田留。”
“你也认识芹泽。”
“还认识那个绿色的恶灵。”
“我们本该认识你。”
灵幻确认了回答,埋头把刚才问过的都标记上。这些都是最基本的问题。他在笔记本上把问题按照可能性和深入程度分成好几个区块,每个区块的猜想都导向一个特定的假设,这假设能引出新的猜想并引导他作出更进一步的推测。今天所提的问题也都是从前几天的线索导来。整个过程就像拉着那条线一步步往迷宫深处走去,感觉到那黑暗中吹来的风,有着和记忆里那阵寒风截然不同的神秘的安心与踏实感。越往深处越能证实他最大的假设:这条线另一端的“它”与他的生命有关。这是他们共同的谜题。
灵幻整理好记录,抬起头,才想起这回的“委托人”是个看不见的家伙,他只能盯着电脑。
“好了,接下来问几个关于我们的问题吧。可以的话,还记得规则的话,就敲个数字1回答我。”
他得看到那个数字确认它还在这儿。
“那时候你在这个事务所辅助我工作。”
“那你是我唯一的‘徒弟’了。”
“我教给你的,大概是怎么控制能力吧。”
“真的?还来真的啊。只是觉得是我的话确实会这么干。好了,接下来是关于那封信的问题。”
灵幻翻了一页。其中一面是猜想和问题,另一面是他誊抄的信件。
“按照信里写的,你我认识的时间比芹泽甚至影山和花泽他们都要早。”
“你说过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是那封信里写的‘那时候’的事。”
“你过去没有给我看到过那封信。”
“这是它能出现在这里的条件吧……不,无视这个问题,这个推测还太早了,就当是我自言自语。”
摩挲着那圆珠笔誊写的字迹,灵幻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那这么一来……这只是我没有任何根据的想法。信里说了‘没有我的话也没问题’,可你还一直在我身边,直到不久前还一直在。”
“……不,直到现在也在。你一直在我这里。”
“虽然我还没办法推测出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或者你现在以什么形式存在着……但你在寻找回来的办法。”
灵幻看着那光标沉默着跳动着,心脏忽然揪着疼起来,像个被从壳里挖出来的贝,柔软的组织暴露在空气里,不知所措地缩成一团。
“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回去把现有的情报整理一下。没事,这是身为师父该做的事,虽然被这么称呼还是没什么真实感……明天有些想确认的事,可能不一定会过来办公室,祝我有什么收获吧。”
灵幻擦了擦眼睛。对他说的同时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对了。对了,再等等。”
他又忽然想起什么,像留住一位客人。
“今天应该能回答吧?”
灵幻把笔记往前翻了几页,笔尖停留在一个问号上。
“你的名字。全名。虽然问了也不一定能想起来,但我至少得要知道自己丢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这样在找到的时候,就能马上毫不犹豫地大声说出来。”
**
年后的一个星期通常是调味市最冷的日子。还没到六点天色就暗下来,细小的冰晶因水汽不足无法变成雪花,只能在昏黄的路灯里打颤。平时总来蹭他脚踝的那只黑色流浪猫不见了,影山律有些担心,就在公园里稍微转了一会儿。找了好几个角落,猫是没找见,但长凳旁边的灯下多了个人影。
“……灵幻先生。”
影山律皱了皱眉头。灵幻没像从前那样轻佻地喊住他,只是举起右手跟他打了个招呼,确认了目光之后才慢慢朝他走来。
“新年快乐呀。最近还好吗?马上就要参加学力考试了吧?听花泽说,你从跨年后那天就开始天天去补习班了。别太勉强自己啊。”
“新年快乐。”
影山律没再说什么,也没什么可说的。虽说是中学时代的老相识,但少说也有一年半没见过了,而且是他巴不得敬而远之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对这个人的感觉;眼下的灵幻和平常一样,一身西装笔挺,配上长款呢子大衣——听说以这种正经八百像模像样的打扮给人留下好印象也是欺诈师的惯用伎俩之一。
他对灵幻的敬而远之跟这个人从事的工作倒没有太大关系。即使灵幻是个有营业执照的合法灵能师也改变不了他身上的某些特质。影山律从小就有那么几种讨厌的妖怪:狸猫或者狐狸,它们能幻化为人,有几十上百种分身,不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偶尔去捣乱一下,在人类社会这个大舞台上打磨自己的演技,以此为乐,以为自己能成为世间万物,最后却连自己的真实都搞不清楚了。从小就在家里扮演好孩子、在学校扮演优等生的影山律讨厌这类妖怪。而灵幻仿佛就是这些东西所化,突然在这个冷极了的冬夜里出现在迷失的人前,邀他走向更深更冷的黑暗里。
“又是除灵的工作吗……?”
灵幻走到他跟前,听他这么警觉地一问,只是毫不介怀地笑了笑。
“还是老样子,对我特别冷淡啊。”
“是灵幻先生的错觉吧。”
“今天不是为了工作。我再怎么看着像个无良商人,也不至于会找考生去干活的。但是很抱歉,我还是得占用你的时间稍微问几个问题。对了,要不要喝点热咖啡?”
“不了,坐下来喝饮料会让谈话变长。”
“但握着暖暖手总是可以的吧。买都买好了。”
灵幻拎着罐装咖啡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个暖乎乎的罐子。灵幻确认了他有说话的意思,才从怀里掏出笔记本。
“影山,你是家里的独生子吧?”
“对。”
“亲戚里有和你年龄相仿的孩子吗?”
“据我所知,没有。”
“那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好好地想想,如实回答我。”
“……影山茂夫……?没有,没听说过。”
他说的是实话。学校或者补习班里遇到过好几个姓影山的同学,他甚至在记忆里把那些名字都搜索了一遍。
“真的?”但灵幻似乎很难相信。“一点熟悉的感觉都没有?”
“真的。完全没印象。”
“会是碰巧同姓但完全没关系的人吗,还是说跟我这边的情况一样,是的话还真是彻底呐……总觉的家人的话更难忘得这么干净才是……”灵幻盯着笔记本自言自语了好一阵子。
“怎么了,灵幻先生终于要放弃灵能欺诈改行做侦探了吗?您可总算是醒悟过来了……”
“不,这就是相谈所本职内的调查。而且你们小朋友可别被电视剧误导了,侦探这行,说的是私家侦探,接到的活基本都是出轨调查。”
“这我也知道……那么,是关于什么的调查?”
“超能力……吧?”
“超能力?”
“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让某个人消失,再把所有人的记忆都篡改掉的超能力吗?”
他这回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影山律不知道。但他听到这个问题时着实怔了好一会儿,直到揣在兜里的罐装咖啡都凉了,金属罐子一下子吸收了太多的寒气,微微刺在他掌心里。
“……谁知道呢。”
“……是吗。”
灵幻眯着眼睛,苦笑一下,说话时口中呼出的白气模糊地笼着那张脸,很快就消散了,像面纱一样揭开,露出他从来没在那个人的脸上见过的寂寞表情。那只狸,这天似乎是以本来的面貌来见他的,找寻不到人世的温存便要回到独自一人的森林里去。他也何尝不是如此。
“问完了吗?我该回去复习了。”
“还能再问一个问题吗?这就是最后的了。”
他停下了脚步,背对着灵幻,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一直来相谈所帮忙,影山?”
为什么?这世上做着某件事就一定需要一个理由吗?灵幻的问题像颗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千层涟漪,不断扩大,不断侵蚀那个沉浸在虚假平静中的沼泽湖。好不容易才压抑下去的东西都一下被翻起。
影山律记得,自己的超能力是初一那年突然觉醒的。在学校遇到了一些糟心的事,还有个恶灵莫名其妙地来教他怎么控制能力,又被糟糕的超能力组织盯上,在那儿认识了比他强大得多的花泽辉气和铃木将,得知了某些更强大的存在,那些更高远的世界里本该没有像灵幻新隆这种弱小的人的位置,但他记得自己在那儿被谁拜托过,被某种比谁都强大也比谁都要温柔的力量托付了。他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连自己觉醒前对超能力的执着,自己对力量的认知的源头都不清楚。他只是不愿像灵幻一样去追究什么,如果任何事都有个缘由,他更愿意相信一切都是自己自由的选择。
看着影山律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灵幻提着的心总算稍微放下了。连他也能感觉到刚才不寻常的能量波动。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触到了一些东西,鳞片剥落下来。
“‘不知道’啊……这个回答可真是,像那家伙。”
夜还浅着,家家户户晚餐桌上的灯刚亮起来,而他没有回去的打算。这世上少不了这样的人。灵幻回到公园长凳边,坐下,久违地想点一根烟,却发现自己身上那包烟已经抽完好久了。仔细一想,似乎自从它出现之后,烟瘾就没再犯过。
不,现在已经不能再称为“它”了。他是影山茂夫。
记事本上那个名字,今天问过的每个孩子都没有听说过,没有丝毫印象。包括他自己。就像被格式化了硬盘一样——但他总觉得这是个极度不恰当的比方。科学家都说记忆是储存在大脑的物质化的生物化学情报,那他工作中遇到的那些灵体的记忆,又该如何解释?记忆一定是更深刻的东西,像大树一样生长在心和灵魂里,大脑皮层那些皱褶只不过是它的枝冠,即使整棵树都被连根拔走了,曾经存在的痕迹却固执地残留在土壤里,温柔的腐殖质滋润着这曾经贫瘠的土地。就连他这样普通的人类,即使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却知道自己曾失去过。
“会有那种超能力吗……?谁知道呢。”
“没有。”
这天不知第几次自问,却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灵幻猛地回过头,什么都没有,转着脖子四下寻找,只见一团绿色气球一样的东西突然降落到他面前。
“本大爷可以回答你,灵幻。结论是:没有。”
04.
“别一来就吓唬人啊,你这恶灵。”灵幻假装没被他吓着,罐装咖啡却从大衣口袋里滚了出来。他弯腰去捡。“这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小酒窝?”
“什么吹来不吹来的,你以为大爷我是气球?我今天一直在附近遛弯,只是没让没灵能力的家伙看到而已。”
“哼。”对这恶灵类似的挑衅,灵幻早就习惯了。“这一遛就是三个月?还以为你早就成佛成全世界和平了呢。”
“那看来世界离和平还早着。怎么样,借一步说话?”
灵幻知道他面前的不是个只会因为闲着慌才找上门来的恶灵。
“我也想好好让你解释下。有点饿了,去吃拉面吧?”
“你这是什么坏习惯?你看本大爷像是能吃拉面的样子吗?”
习惯?也许是习惯吧。如果这能解释自己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去那家店吃拉面的话。一碗面是一个人也能完成的团聚的仪式。一天告一段落的时候,就想找个飘着香味的桌前坐下来,座位有点窄,周围的吵闹,与香味的分子一同,将味蕾和记忆门扉开启,把这天的疲惫或者乏味都泡软了,融化在炖得像丝绸般的豚骨浓汤里。与味道相关的记忆,一定是铭刻在身体里特殊的地方的。嗅觉苏醒的时候牵动着神经,牵着人回到一个无形无色的熟悉感的深渊,和某个不在这里的人一同坐在这小店里吃着拉面的记忆,像昆虫的时间静止在琥珀里。
“你刚才说,不存在那种可以抹消某人存在、连他人的记忆都消除掉的超能力,对吧?”
灵幻点了碗面,继续低着头假装看酒单,省得让人误以为是个自言自语的孤单男青年。这儿没有别人能看见那团在他旁边晃着的鬼火似的东西。
“没错。想想你迄今为止遇到的超能力吧,灵幻。超能力是从个人情感和愿望中诞生的,即使看起来再怎么像个无所不能的怪物,也不过是借助能量影响物质的结构组成。但能量就像河水一样不能逆流,超能力无法反过来影响自己的本源——感情。记忆这种东西某种意义上说跟感情很像,甚至更加原初,是感情诞生的基础,既不是能量也不是物质,甚至在不同的个体里存在方式都不一样。连像我这样不逊于超能力者的高级恶灵也无法操纵人类的感情,更别说记忆了。大不了只能营造一场暂时的幻觉,让人强颜欢笑,就跟放一场烟花一样。”
“现代科学认为记忆就是物质哦,是储存在大脑皮层上的生物化学情报。”
热腾腾的拉面端上来,灵幻掰开筷子。他知道小酒窝准备反驳什么,并趁他反驳之前接着说。“嘛,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早就知道科学有多说不通了。如果记忆真的只是大脑里的电流或者蛋白质什么的,那你们灵体的记忆该怎么解释呢,对吧?”
绿色灵体窜到他眼前,跟拉面上漂着的白气混在一起。
“你说的没错,灵幻。本大爷一度在消失的边缘,变成分子大小的灵体颗粒,最后还是想办法吸收周围的灵素聚集起来,即使那种状态下也从没像最近这样,有时突然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为什么还在这城市逗留,跟那些要成佛的家伙一样。直到今天,我看到你找那几个超能力者问话,从那时起就一直跟着你。”
“尾随这个习惯可不好啊,小酒窝。”灵幻用手指试着去戳面前那团碍着他吃面的灵体,像戳空气似的什么都没碰到。“那时候不辞而别也是这样吧,从某个时刻起你突然开始怀疑自己会在相谈所的理由,跟一个辞职旅行去寻找自我的白领一样。不过你连辞职信没留一封。”
“虽然是个浑身散发着可疑狐狸味道的欺诈师,这方面还挺敏锐的嘛。你不也是么,到处打探来打探去。”
恶灵跟欺诈师,两人像照镜子似的露出相似的坏笑。
“你现在是找到了什么,所以才回来了吧,恶灵?”
“只是闻到了一点点味道而已,在你一直打听那位‘影山茂夫’的时候。”
“你记得他?”嗦面的声音停下来。灵幻抬起头。
“很可惜。我记得的跟你问的那些家伙差不多。”绿色灵体摊了摊手。“不一样的是,只有我和你执着于这种丢了什么的违和感。灵这种存在,跟植物一样,跟人类一样,都需要类似于根系一样的东西把自己固定在某个地方。”
“……一样吗。”灵幻捧着还热乎着的大碗,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到今天他见过的人们。面对同一个问题,每个人说“不认识”的语气都很不一样。影山律的话里满是警惕和防御性。花泽辉气的语调很柔和,和他外表给人的爽朗阳光又捉摸不透的印象很不一样。虽然不认识,但好像很熟悉,可能因为跟律的姓氏一样吧。影山律的联系方式,也是花泽给他的。暗田留对神秘现象之外的很多事情都漠不关心,摇头之后又顿了好一会儿,突然跟他提起当时去召唤外星人的事。芹泽说“不认识”之前想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芹泽的社交圈不可能广到供他筛选这么久的地步,还在灵幻离开之前又喊住了他,为辞职而道歉,问他为什么道歉却又说不出理由来。这天他见过的每个人,都没有刻意隐瞒什么,或许都跟他和小酒窝有过相似的疑问,只是暂时还没强烈到需要他们停下来思考的地步。
年后那个星期,他和影山茂夫通过屏幕上的文字说话的这段时间,灵幻没少调跑味市市立图书馆,借了一堆跟灵异现象、超能力甚至物理学有关的书回办公室。他通常只为实践需要才阅读,那么灵能商法和按摩技能大全甚至六法全书都比灵异事件集和超能力原理有意义。灵界也好宇宙也好,灵幻从来对自己看不见摸不着的世界不感兴趣,再可怕的B级惊悚片在他看来也不过是睡前的催眠小曲。理念和想象是无意义的。他曾相信每个人的人生起初都是一堆零落的拼图,每个人都曾费劲地想把它们拼起来,但谁都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拼成一个像样的形状,是美丽的风景还是灰沉沉的乱象。他也一样,为那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形状而执着过,在各种不同的角落寻找散落的拼图,就像心理学实验里那只总是去吃干酪却总被电击的小鼠,最后学得的只有空虚无助。但如果只有一次,假如有谁把最关键的拼图碎片放在他手心里,就会像这样,让庞大的谜题再次开始缓缓转动。即使再次碰壁,即使徒劳重复着,一旦拉着那条细弱的红线走进黑暗里,就不可能再回头了。*
“不,我这边的话,要不是他一直试图跟我交谈,让我抓住了某些事实,估计我也不会去追问些有的没的吧。人类这种生物,是能够毫无目的、浑浑噩噩地活很长一段时间的。啊,我再点份饺子。”
他之后跟小酒窝慢慢说起,那封写给“师父”的信,相谈所出现的奇特的喜欢让茶杯和章鱼烧飘起来的“座敷童子”,他们每天只能通过电脑屏幕进行简短的交流,他从那些只言片语中寻找出来的拼图,刚好和小酒窝带来的另几片拼图对上。
离开面馆之后小酒窝跟他回到相谈所。“如果曾经出现过,那多少会留下一些痕迹的。”绿色灵说着,像只一头扎进草丛里的猎犬,把办公室各个角落嗅了个遍,连抽屉缝都钻进去看了。
“虽然已经微弱得跟一两粒灰尘差不多,但确实有某种让人怀念的能量残留。更有意思的是这封信,一定是曾经被非常强大的感情能量保护着,才得以在那时候被你找到。唯一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是,居然会有人喊你作师父。”
“我自己都惊讶。不过,时候到了自然会想起来的。还有,这封信,”灵幻小心翼翼地拾起桌面上的信,放回公文包里。“不是被我找到,是它找到我了。”
“内容呢,不给我看看吗?说不定会有更多线索哦。”
“你们恶灵没有一点公德心吗?这种私人信件怎么能随便看?”
“难道是情书不成。”
小酒窝的回答就像软垫子一样接住了悬在他心中的大石头。一个人的主观经历通过了他人的肯定,会越来越靠近事实。而他的另一个希望是今天能让“他”和小酒窝也碰个面。在那些他无法解释的现象出现的时刻,若有身为灵体、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世界上的小酒窝在场,说不定会有更多发现。可这个晚上,“他”始终没有如往常一样现身,不管灵幻怎么问,声音都像是掉进了深渊里。电脑屏幕上,茶几上的茶杯,一切都没有回应。
“要不就是他只能跟你联系,要不就是他去别的地方了,说不定是太晚了睡着了呢。别担心,不一定是坏事情。我明天再过来,希望那时候他有心情跟我叙叙旧。你怎么着,最近都在相谈所蹲点吗,灵幻?”
“我在再待一会儿吧。要整理一下今天搜集到的信息。怎么,你们恶灵还要回家?”
“真失礼啊,不然你以为呢?”小酒窝咂嘴。看那架势简直恨不得要搬个黑板出来跟这个对灵界一无所知的欺诈师讲课。
“听好了,灵体也跟生物一样,到了一定时候需要休息,还找时间去吸收维持自身存在所需的能量,简单来说就是灵素。虽然跟你们人类用的钟表时间不一样,但灵也是有自己的时钟的。生物也好灵也好甚至无机物也好,谁都别想违背斗转星移岁月枯荣这些大自然的基本法则。”
“听灵讲这个可真新鲜……”
灵幻下意识地用食指和中指抵着下嘴唇。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啊。”
“啊?”
小酒窝皱着眉,一脸莫名地看着一瞬像被什么附体似的灵幻。
“时间……是时间啊。”
模糊的概念化为语词被抓住的那瞬间就像闪电劈中山石,将那坚固的惯性思维炸开。灵幻在那刻无比确信人脑的神经丛中真的有电流通过。他低下头,半捂着脸,指关节泛白,呼在手心的气都在震颤。
“我们都错了,小酒窝。你说不存在能消除记忆或者直接改变感情和认知的超能力,这是超能力自身的原理所限。我们都只关注超能力的能量对人的作用。但换个角度想想的话,能办到的,改变记忆这种事。”
“哈?你少卖关子了,快给我说结论。”喃喃自语似的说个不停的灵幻让恶灵也跟着着急起来。
“想想记忆的原理吧,小酒窝。是时间!”灵幻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调。“记忆是时间和事实在灵魂里留下的印记。人类也好灵体的记忆也好,都是同一个道理。超能力不能直接影响这些印记本身,但要是用超能力影响了过去——也就是这些印记出现之前的时间的话……!”
小酒窝明显感觉到自己正随着灵幻说的每个词而剧烈动摇着,仿佛这个普通人的语言能将他打散了再聚集起来,将他既有的认知观念像软泥一样重新揉成新的形状。
“这个世界上会有改变时间的超能力吗,小酒窝?”
锐利的眼神和声音在一同向他发出质问。
“确实……不好说……不能说不可能……如果有非常非常强大的超能力……改变过去……硬要说的话……并非不可能……也许你是对的,你是对的,灵幻……”
听了他回答的灵幻逐渐露出微笑。而小酒窝觉得自己出了点冷汗。灵怎么可能会出汗呢。
“你想想,要是有某个人,某个有强大能力的人,用超能力影响了‘过去’,那么我们所在的‘现在’到底会怎么样?”
恶灵在他面前茫然地漂着。谁都不知道答案。连灵幻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猜想会将他导向何方。
“时间旅行……祖孙悖论……不,是蝴蝶效应吧。”*
他在写字台前急切地来回踱步。那些无心从科幻小说里拾来的词语浮现在脑海,像打开蜂箱时涌出的蜜蜂。
“但是,一般来说,回到过去,影响了过去,导致现在的存在被消除了,那应该是整个回到从没遇到过他的状态吧?但对我们来说明显不是这样,只是影响了记忆而已。而且,根据你说的,他确实还‘在’,虽然不知道在哪,或者以什么方式存在,但至少还曾在相谈所跟你沟通……”
小酒窝也算是个与时俱进的恶灵,灵幻说的词即使没全懂,但也能把他预想的情况掌握个大概。
“……确实,还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了。”
灵幻把目光投向始终沉默的电脑屏幕,多希望“他”现在就在这儿,告诉他这个方向是正确还是谬误,他是不是抓着那条红线走到了足够深的地方,还有多远才能够得着他。
“明天再想吧,灵幻。他今天不在这,我们说什么都是瞎猜。”
小酒窝劝道。虽然最早是被这家伙的执着吸引过来的,但什么东西过头了都不是好事。
“也是。今天就先散了吧。啊对,”灵幻也爽快地回道,很快恢复了平常那颐指气使的欺诈师姿态,边说话边拿笔记本指着他。“你明天开始来相谈所辅助我工作吧,芹泽辞职了之后这边有点缺人手。”
“啧,你居然还有心情想着做生意。我真是瞎操心。”小酒窝这天第二次咂嘴。灵幻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冷静得多。不,这个人对整个场面的把握和随机应变能力——还有关键时候误打误撞的强运——总是超乎他的想象。他甚至怀疑当时影山律被第七支部掳走的那会儿、甚至铃木统一郎率领超能力者宣战的时候,会不会也有这个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欺诈师,像国际象棋棋盘上总有的那种占据最要位的兵卒。尽管在他现有的记忆中,他甚至不记得灵幻新隆在不在场,或许只是和另一个只知道名字的人一并被时间的巨掌抹去了。
他毫不意外地觉得这个假设比他现存的记忆本身要合理得多。除了灵幻新隆之外只有他执着于这违和感,也许正因他是个存在了不知几百年的时间感淡泊的恶灵,才不会像被时间控制的人类那样轻易接受了被覆写了记忆。
可这个解释只对他这个灵体能行得通。那么灵幻新隆呢?
目送小酒窝从窗户飘走之后,灵幻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习惯性地从公文包里摸出那封信。发现“他”这晚上不在的时候也不是没担心过,要是明天也没回来,要是那唯一的线索真的消失了,那条线断在了黑暗里,往后是否只能回到虚假的记忆和世界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每当看到信里那每个字都在的时候,他就觉得可以再等一会儿。
“如果当初没有遇到师父……”
信里这么写着。小酒窝刚才也问了,如果我们真的没有遇到那家伙,又会是怎么样呢?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但一定和现在不一样。
不光他们,今天问过的每个人,都会变得不一样,都会变成陌生人。
所以,“他”一定还在。
灵幻没注意到自己想着想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就在这办公室旁边的施术室给客人按摩,送走客人后默默收起笑脸,百无聊赖地瘫在沙发上,点着一根烟。梦境是没有温度的。但那大概是很暖和的一天,至少视觉上是如此。柔和的阳光均匀地洒满相谈所的每个角落,每件摆设也都笼罩在一层光晕里,像年代久远的照片一般失真。
他为什么在这儿?有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再这样下去也没多大意思,这一年下来就跟按摩技师差不多。差不多该换个行当了吧,下次干什么好呢,私家侦探怎么样。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他从沙发上猛地弹起,像刚上好发条的钟,一边在烟灰缸里捻灭了才点着没多久的烟,一边撑起职业笑脸迎客:欢迎光临……
在他来得及看清推开门那个小小的身影之前,黑暗像洪水一样倾泻而下,剥夺了他的五感和呼吸。那不是水,是让人无法挣扎的淤泥,从鼻腔一路灌进胸腔里。
灵幻突然惊醒,像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地喘气。心脏剧烈而痛苦地在胸腔里挣扎,血流像失了速一般奔腾。只有额头上凉凉的,伸手一抹全是冷汗。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注意到桌上那个搁在办公室专门接工作电话的老式翻盖机在吡吡响个不停。但那把他从梦里拽出来声音既不是铃声也不是短信提示,而是自他买这个手机就没用过的GPS功能。窄小的方形街道图上有个小红点闪动着。
*这几章用过几次的迷宫里红线的意象,来自希腊神话阿里阿德涅的红线,帮助忒修斯在杀死迷宫中的米诺陶之后沿着红线找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