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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2020 存文处(作者:淩翾) 作品/CP别:魔法律事务所(草六),灵能(茂灵),博多豚骨拉面(马场林),Appmon(春零/勇零) 请善用分类导航

【茂灵】即使世界将你忘记 09-10

09

那一天,对世界而言,只是平凡无比的一天。

初秋的河堤上,曾经青绿色的草地开始出现斑斑枯黄,看起来好像被阳光烧过的疤痕,躺上去却很舒服,软软的,暖洋洋的。

灵幻像往常一样,中学一放学,就溜到这片河堤来。但他发现桥墩和台阶之间的斜坡中间那块宝座被人占了。换作往常,灵幻会果断换个地方。偏逢今日心情不佳,于是灵幻带着些许赌气心理走过去,准备找碴儿。

一开始因为逆光没看清,走近才发现居然是那个一两个星期没见的大学生模样的黑发男孩。对方也发现他在靠近,抬起头来,难得地对上了他的视线。明明平时总会趁碰上之前马上躲开,就像生怕被发现的夜行动物。

灵幻几乎被那眼神定住,没再往前走,也没躲开他的目光。

“生日快乐。”

那个人似乎开口说了句什么。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哈?”

“今天是你生日吧。”

“……怎么知道的?”

“别用这种看跟踪狂的眼神看着我……虽然突然这样搭话确实挺可疑的。”他似乎小声念了一句不愧是师父之类的。但灵幻既没听清也没听懂。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啊,大哥哥。那你不是跟踪狂是什么?难道是地缚灵?”

“…………是超能力者……吧。”

他也太不擅长临场编谎话了。灵幻替他叹息一声的同时也放下了防御。

“那超能力者先生来这里有何贵干?知道这是我平时常坐的位置吧。”

“不知不觉就坐在这了,抱歉。”说是这么说,他却没有挪开让座的意思。“原以为你今天会跟同学一起去庆祝生日之类的……”

“为什么要一起庆祝生日?不觉得一大早兴致勃勃地打开教室门、或者谈话中四处找时机说‘今天是我生日’找点可怜的存在感的家伙都是笨蛋吗。我可没堕落到想要被那种廉价的‘生日快乐’包围的地步。”

“原来如此。”他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只是认真地回应道。“也就是说,不是不想庆祝生日,而是想让别人发现今天是自己生日吧?”

心里的想法被说中的感觉颇为不爽。灵幻别过头去。真是个怪人。虽然肯定跟超能力没关系,但这个人似乎有看透人心思的能力。齐发下的黑色眸子直直地注视到他眼睛深处。

“如果被谁找到的话,就会觉得自己更特别吧。”

“……怎么、不行吗?”

“当然不会。这很普通。我也一样。重复着一些无意义的事,不是想去找什么,而是想要被你找到。被找到的时候总是很开心呢。”

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微笑着,笑容里带着些宠溺,又像是刚刚卸下什么重担,又像阳光拨开浓雾一样驱散了他胸中细小的焦躁感。那时候的灵幻还不知道,他和那位不知道名字的自称超能力者之间,为何有种模糊而遥远、仿佛在无数时间重叠在一起的熟悉感。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起了风,一阵气流急速通过狭窄的桥墩,像湍急的河水一样涌来,掀得人失去了重心。灵幻往坡下栽倒时下意识地护住头、闭紧了眼睛,以为自己会滚个好几圈再重重地摔到河滩上。但许久没感觉到身体着地,他睁眼一看,才发现自己飘了起来,像被坚固而无形的肥皂泡包裹着,安稳地送回了草坪上。

除了他以外不会有别人了。

“你真的是超能力者……!”灵幻连忙从草地上爬起来,惊喜地回过头,却发现原来坐着人的地方空荡荡的,只留下一片扁平的草皮。

“……咦?”

那个人就像被风带走了一样。

当眼前黄昏河堤上的风景迅速瓦解成无边的黑暗时,影山茂夫才反应过来,自己触碰了绝对不能犯的禁忌。

时间的通道发生了扭曲。实验手册上写了要避开那危险,但描述不出来具体会发生什么。一开始仿佛身处于一点光线也无法触及的深海,巨大的压力碾碎了五感,没有时间和方位感,无法呼吸也不能动弹,要不是超能力的罩膜保护着他,恐怕就真的被从世界上消除了。哪怕能勉强保有实体和意识,却什么都不能做。手册上说他只能等观测者找来。谁能找到这种地方来?

但灵幻师父找到了他。世界以微微讽刺的方式实现了他的愿望。先是找到的那封作为媒介的信,然后找到了他能传过去的仅有的能量。那时候黑暗里会垂下一根红线,握在手里,有时能看见画面,有时能听到声音。红线很快会被消失,但下一次又会出现,仿佛师父的感情探过来,越过空间。那些感情如生命的泉水,化作新的能量,让他渐渐恢复了知觉,渐渐能在黑暗中移动,尝试将自己的情况传到回不去的那个世界。

最后一次,将自己的记忆以能量的形式传给灵幻之后,影山茂夫疲惫地阖上了沉重的眼皮。师父说了,下一次睁开眼睛时就能回家了。他总能用一两句话让他安下心来,他再一次把一切交给那个人,陷入了沉眠。

到头来,还是一味地在依赖师父而已。和五年前的自己有什么不一样呢。

正因如此,自己才想要师父一直在身边吗?

在数次时间旅行中,他见过和他相遇之前的人生各个阶段的灵幻。就像在观看一卷卷陈年的录影带,安于在画面之外阅览着那些没有自己的故事:小学的时候,修学旅行的时候,跟自己一个年纪刚考上大学的时候,刚找到工作忙着跑业务的时候。那时候灵幻的身边没有自己的位置,他只是那些时空的灵幻师父生命中小小的路人。

这么做也许毫无意义。“想见过去的某个人”,是他答应参加实验的唯一条件。是好奇心?影山茂夫当然知道好奇不是什么好念头,即使是许诺要一直在一起的两个人,依然应该有着彼此独立的人生。

灵幻答应了一直和他在一起,此外别的他都可以不在乎。他可以不在乎师父一次又一次装作若无其事地躲开他牵过来的手,不在乎师父遇到撒盐解决不了灵异案件总是最后找不到芹泽和小酒窝了才找他来帮忙,不在乎师父在被他问到想要什么生日礼物的时候装傻说龙套的话义务跑腿券。只是心安理得地当着师父的徒弟时觉得大人像座大山,庇护着他,包容着他,接受他的仰望;想要靠近一些的时候,那座大山就成了一座云雾缭绕的巨大迷宫,忽近忽远。迷宫深处传来两个声音:一个对他说,你知道师父多在乎你,听你商量烦恼,从来不会忘记你的生日,升上大学之后也让你在家里留宿,从来不给自己好好做饭的人为了你学做饭。灵幻师父只是不坦诚而已,师父总是习惯说谎,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大人需要这么做。另一个声音同时说:你知道他只是在配合你而已,他根本不会喜欢上你。你知道那个人只是害怕寂寞,又害怕付出真心。不然他为什么总要在你面前把自己伪装起来?中学二年级那次他对你说了真心话,你想想,之后还有过吗?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两个声音从来没法达成一致结论,最后都变成风,从耳边溜走了。

那些都无关紧要。他想。不管从怎么样的梦中醒来,只要看到这个人在枕边,就会把所有糟糕的想法、焦躁和不安全都藏进柜子最深处,只留下那些温暖而柔软、明亮而又美好的事物。

就像现在。

影山茂夫睁开眼睛。透过窗帘的微暗的白光没有时间感。眼前房间的格局熟悉又陌生。师父坐在他床边,清瘦的脸上漫着微笑和几分疲惫,仿佛从昨夜起就一直在这守着他,注视着他,又仿佛在他睁眼的这一刻之前两人已经许久未见。记忆里很少看到师父这样的表情。

对了,是那时候吧。

影山茂夫好像这才彻底清醒过来。他觉得自己做了好几个梦,像套娃一样一层包着一层。现在应是回到现实了,梦也忘了个干净。他记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这儿是师父家。昨天晚上超能力管理机构的人在大学里找到他,请求他协助进行一个特殊的实验。本想跟师父好好商量一下,但到师父家之后时间太晚,没聊几句就倒头睡了过去。

“早啊,龙套。”

他揉了揉眼睛,慢慢从被窝里爬起来。身上穿着的,是师父的睡衣。昨晚上灵幻应该是窝在地板上睡了一觉,而床铺早就收拾好了。

“师父洗过澡了?好香的味道。牛奶味的沐浴乳?”

“你鼻子也太灵了吧。”

“因为一直很喜欢这个味道啊。”

“先喝点水?早饭准备好了,你要牛奶还是咖啡?”

“牛奶。”

灵幻念叨着,果然还是个小孩子,一边起身继续为早餐准备。

“师父。”他朝那个背影喊了一声,“今天是几月几号?”

“嗯?”灵幻回过头,表情有些微微的疑惑。“XX月XX号。”

他没听清灵幻说的时间,但也没再问。

早餐是草莓果酱土司和煎蛋,还有他点的牛奶,盛在黑色的马克杯里。师父用另一只白色的咖啡杯。他们面对面坐在方形小餐桌上,他背靠着厨房那边,而灵幻背后是阳台。“冰箱里就备了这么些东西,将就一下吧,你大晚上突然打个电话说有事要商量,我根本没时间准备。”灵幻一边把果酱往面包上抹一边说。

“这样就好。跟平时师父吃的差不多就行。”

“这怎么行。我三十多岁一个人随便怎么吃都行,你这种在长身体的小孩子就不一样了。”灵幻咬面包之前嘬了口黑咖啡。影山茂夫喜欢咖啡的香味,但即使加了牛奶还是觉得难以下咽。

“……现在早就不是小孩子了,长得比你都高了。”

“那也还是小孩子。这个跟块头没关系。”

“师父也有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吧。要是回到那时候……”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赶紧啃了两口面包。灵幻像是没听到似的,漫不经心地问道:“要商量的是什么事?昨天你说到一半就睡过去了,一直吊着我胃口。”

“师父还记得超能力管理机构吧。他们昨天找过来了,说请我协助他们进行一个实验,具体的内容……”影山茂夫踌躇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说,“具体的内容要保密。大概要持续一两年的样子,每个月去一次,给的补贴还挺高的,一次就差不多相当于在相谈所干半年——开玩笑的。”

“开什么玩笑——不过不是挺好吗?虽然我明白你不太想跟超能力机构扯上什么关系,但又觉得以前能力暴走的时候给他们惹过麻烦因此对他们的请求无权拒绝。如果你是抱着这种矛盾的想法在勉强自己,那果断拒绝他们就好。”

“那倒不是。我确实想过,在日常生活中跟超能力彻底撇清关系。但正如师父很早以前说过的,这个能力就像刀具一样,可以伤人也可以助人。我想更好地理解它,才能真正回到日常里去。”

“你有这么清晰的信念,那就好。”灵幻把剩下的另一个煎蛋夹到他盘子里,再把空碟子叠起来。

“要商量的就这些?”

“嗯,没别的事了。”他把煎蛋夹在两片抹了蛋黄酱的面包之间,咬了两大口,用脸部咀嚼的动作藏好自己的表情。想着能见到在他面前总摆出一副大人模样的灵幻小时候的模样,他差点飘浮起来。下次师父还说他是小孩子的话,就用他在时间里发现的秘密来反驳他就好了。

影山茂夫没有注意到,灵幻一直安静地注视着他。一切都看在眼里。

灵幻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也有话想要对你说,龙套。在这个实验开始之前。”

“是什么,师父?”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喉结动了动,抬头看着灵幻的眼睛。灵幻的脸逆着光,那是阳台外面的光,天空明亮得一片泛白,看不见别的景物。但他只看得清师父的表情,那表情和平时甚至除灵时候不一样。毫无矫饰的认真,像是下定了决心,这让他想到这天早上守在他床边的灵幻,似乎也一直有什么想对他说。

“还记得两年前你说过的话吧?‘我还是需要师父在身边’。谜一样的告白。当时可叫人摸不着头脑了。”

“……嗯。”忽然的旧事重提让影山茂夫的脸上泛起淡红,像沾上了草莓果酱没擦干净。“因为我确实也不太明白。不过师父还是答应了会和我一起找这句话的答案。”

“其实早就找到了吧?答案。”

“欸?” 他抬起头,不敢眨一下眼睛。灵幻把左手平放在餐桌上,跟他的手靠得很近,稍往前一些就能触碰到的距离。

“至少我找到了。其实听了龙套的告白之后我就明白了,只是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答案能不能说出来。早些时候我对你说过吧?我一直最讨厌自己了,讨厌得想用满口谎话把自己藏起来。但是喜欢上一个人之后,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

灵幻的左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人就会想要向前迈进。”

影山茂夫答不上一句话来。

“但是呢,人果然还是没那么快改变的。就算明白我们之间并不需要谎言来维系,但我还是一直在撒谎,害怕把真正的自己交出去。抱歉,龙套,你师父是个胆小又爱自作聪明的家伙,从小就是这样,积习难改。所以,龙套有什么不想告诉我的事情,我也不会去多问。我不可能明白,在我的过去到底有什么在召唤着你。不管我对你说这样下去将发生什么,我知道那都无法干涉你的决心。”

灵幻的语调一直平静,但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似乎在颤抖着。影山茂夫把右手伸过去,盖在师父微凉的手背上。

“……师父,你知道实验的事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眼前的灵幻来自未来。但师父和他的记忆是连贯的,时间在那个人身上留下的痕迹即使再不明显,弟子也不可能注意不到。

“不知道,我说了吧,龙套不打算说的事我不会问。”

“不,我要说。本意是要跟师父商量的,而且这个事情有可能会把师父扯进去。我在想什么啊……这是必须要跟师父商量的事才对。”

灵幻紧握着他的手,他这才发现颤动着的并不是师父的手,而是桌子,连着桌上的水杯、盘子、马克杯里还剩一点没喝完的牛奶,都在抖动着,像一场酝酿中的小型地震。但师父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安静地听着。

“跟师父不一样,我比较笨拙。我现在还没找到答案,我想过是不是因为超能力师父会把我留在身边,又觉得即便是那样也没什么关系,但现在好像搞不清楚了……所以如果看到过去的师父的话,会不会明白什么……”

“笨蛋。”灵幻一脸严肃地批他。“傻孩子。你这样不就跟我一样吗,就像那时候我也害怕龙套一发现真实的我就会离开一样,都是自己吓唬自己而已。龙套,听着。”

“从你找到我的那天起,我就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最早可能是想利用你的能力来工作,但是越相处下去就越明白,龙套对我来说是个多么特殊的存在,即使后来认识了别的超能力者但只有你不一样,这份特殊跟超能力无关,因为我们是两个一直在找对方的家伙。从你那时候找到我之前就一直在找了。不过我也是个自作聪明的笨蛋,很久以后才发现,直到现在才说出来。”

答案,像摆在桌面上的碗筷,就在他眼前,在每一天的现在,过于显而易见,才一直不容易被看见,甚至不惜追溯到时间深处。

影山茂夫觉得好像有什么一直在喉咙里梗着,闷在胸口,他使很大的劲才能发出声音。

“结果还是要师父告诉我……我果然,还是需要师父在身边。我喜欢灵幻师父。”

“因为你是小孩子嘛。”灵幻笑了。“即使是小孩子也没关系的。茂夫,我早就准备好了,把从今往后的人生都给你。早就想好了答案却从来没告诉过你,真的很抱歉。”

师父的话音刚落下,风从阳台上、窗户里灌进来,越来越猛烈,扯掉窗帘,卷走桌上的杯碟餐具,连桌椅和衣柜发出巨大的框框声腾空而起,连墙体和地板都开始崩毁。起初以为那是自己的能力又暴走了,但并非如此。他的意识清醒得很,灵幻紧紧地将他护在怀里,被风掀得乱撞的杂物都完美地躲开了他们。

已经没事了。

撕碎一切的强风中,只有师父的话格外清晰。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依然是白色的。模糊的白色渐渐聚焦,才看清那是雪白的天花板和墙壁。周围似乎有杂音。影山茂夫微微转了转头,看到墙壁下方摆着大排大排的电子仪器,穿着白大褂的人四处走动。

这次似乎是真的结束了。

注意到他醒过来了,那些人聚集过来。

“师父呢,灵幻师父在吗?”

发现自己能开口说话后,他问道。

“灵幻先生说要回趟事务所,晚一些在家等你。”

其中一个白大褂答道。

他稍微放心了一些。想了一会儿,他又问道。

“今天是几月几号?”

“二月十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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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8和9两章的对话化用了太多师父在告白篇说过的台词,就此摘录一下(自己意译的可能跟汉化组的用词有出入以汉化组为准):

“我一直在说谎,对客人,对你也是。你第一次来事务所的时候,我对你说了谎。装出理解你的烦恼的样子跟你谈话,你也轻易相信了我,所以一直骗你让你为我工作,从那天直到今天,一直。我其实一无所知,对超能力的事。这就是我的真实身份。一直摆着师父的样子很抱歉,这是最后一次了,再听我一言也无妨吧。你不是特殊的,每个人都有两面性……没必要为了这个太过烦恼……我也最讨厌那个藏起来的原本的自己,但跟这个不一样我并不讨厌在相谈所的时光。因为我的谎言我才能遇到你,龙套也是有了这个力量……才有了现在的你。总而言之,你只要保持这样就好,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也没问题了。差不多该接受自己了吧。是龙套的话肯定能做到的,这点我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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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灵能相谈所准备重新开业了。灵幻边取下门口挂着的“本日休业”的牌子,边祈祷这些天下来没积累太多电话留言。虽说生意兴隆是好事情,但这几天实在没法保持精神百倍地给客人按摩。

推开门时,灵幻发现相谈所里有一批客人已等候多时。两个超能力者和一个恶灵,坐在沙发上有说有笑旁若无人。

“你们啊,不要趁所长出门的时候撬门进来行吗?我可以报警哦?”灵幻收起疲惫,摆出一副所长的威严模样。“小酒窝,律和铃木。”

“别这么说嘛,大师。大家都很担心你呀。”铃木将朝他挥手,请他坐下。茶几上摆着他藏在橱柜最里面的点心,甚至连茶都泡好了。

“这可真叫人感动。”尽管灵幻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棒读。“龙套也确认没事了,晚一点应该会回家。跟他联系上了吗,律?”

“嗯。刚刚接到哥哥的信息,说一会儿就回家。”

“太好了。”

灵幻在沙发上坐下,几乎整个人陷进去,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捧起茶杯的时候,发现有片茶叶立了起来,飘在杯子正中心。

“看到你们都聚在这的时候,我还以为失败了呢。要不是早就确认过手机里龙套的电话和实验室那边的相关资料回来了的话…”

“刚回想起茂夫那会儿我们也都很混乱。”小酒窝在他跟前转悠两圈,“他的消失好像变成了没发生过的事,前几天还跟他打招呼。但又记得跟你一起找茂夫、和你说要回到过去阻止茂夫参加实验什么的,刚还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呢。”

“哥哥不存在的世界和哥哥平安无事的世界,好像有两条时间线的记忆似的,到底哪边才是现实呢。”

从他进门的那刻,影山律的神色就一直沉重。

“有什么关系?选择自己愿意相信的,那就是现实。”灵幻说完觉得有点渴,喝了口半凉的茶。

观测者的保险机制如何运作,也是在铃木将牵线下见到实验的负责人之后才得知。他们问了他一些跟茂夫传给他的记忆相关的问题,确认了他的身份。尽管实验资料里关于影山茂夫的内容已经全部不存在了,但是观测者的信息却基本保留了下来。

接下来是要把我送回过去,把他带回来吗?成功率有多大?

灵幻等所有确认流程结束,忍不住提问。

不。观测者没有足够的能量以实体回到过去。还记得他怎么把记忆传给你的吧?接下来要做的也只是把你的意志传给过去某个时间点的他,就像在梦里传话一样。你影响不了过去的现实,你只能通过影响到他对现实的感知,来改变他的行动。而到底该回到哪个时间点、具体要说什么,全由你决定。而原理,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了:过去和现在之间存在着近似于点对点的因果关系。影山茂夫触碰了“因”引发时光通道扭曲,导致了他的消失状态这个“果”,那理论上只要从根源上阻止他去干涉因果律,那影山茂夫就能回来。当然,这个办法不能说全无风险。毕竟我们人类对时间的理解太有限了,我们不可能知道对“因”造成细小的改变会带来何种结果,就像影山茂夫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只是跟小时候的你说了几句话,用超能力拉了你一把,就会导致他现在的存在被消除。

在回答之前,灵幻思考了很久。

事先申明我没有在专家面前班门弄斧的意思,只是基于个人理解想到了另一个野路子。龙套、影山茂夫去触碰过去这个“因”,实际上也是另外一些事情的“果”,这么追溯下来根本没完没了。所以我一直在考虑,能不能跳过因或者果,直接去改变因果律?

“凡人怎么可能理解时间这么复杂的东西呢。在我理解里时间就跟记忆一样,终究只是一种认知。改变时间我办不到,我只能改变那时候龙套和我相信的事,或者说是我们相遇的因果律吧。我们一直都相信是龙套小时候找到了我,才有了现在的我们,为此战战兢兢,总觉得只要出一点差错,奇迹的邂逅就会变成阴差阳错。但那只是表象。其实我们相遇并且一直在一起,并非某个偶然的“因”所引发,而是一开始就早已注定。和未来一样,过去也存在无数可能性,只是有时候我们没注意到,把它们藏在记忆深处了而已。”

灵幻说完,顿了一下,目光轻轻扫过这间办公室里熟悉的一切,最后停在天花板,仿佛停留在他刚刚和那孩子相遇的时刻。

“我把我的这些想法告诉实验开始前的龙套,接下来会怎么做就随他了。”

至于具体跟茂夫说了什么,茂夫对时间的心结从何而来,这些关键部分他不得不都省去,毕竟他们的关系还得暂时在影山律面前保密,至少也不该由他这个外人来说。不过从刚才起,敏锐的弟弟君看他的眼神就像法庭上检察官审视着被告一样。

“改变因果律,说起来很了得,但这种宿命论怎么听怎么像骗子扭曲事实惯用的那套说辞……”

“毕竟就是这家伙的老本行。茂夫也是,从小到大被你忽悠惯了吧。”连小酒窝也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

“欸,是吗?我倒觉得真不愧是大师啊。”得到意想不到的声援,灵幻感激地望了铃木将一眼。蓝眼睛的男孩爽朗地笑着。“要我的话即使想到了也不敢这么做,不通过改变原因来改变结果,而是直接改变规律。这种直接骗过世界的思考方式很棒呀。”

“谢谢,铃木,不过能别说是‘骗’吗……”

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芹泽和小留一前一后走进来,嘴上说着“打扰了”却丝毫没有拘谨。随着这些熟悉的音容的现身,修正后的记忆像钻过沙漏口的细沙,一点点回到灵幻的脑海。两人说是在路上偶尔碰上的,偶尔发现都要来同一个地方。芹泽虽然找到了大公司的工作,但并没辞掉相谈所副所长的职务,只是变成了非定期出勤,今天下午刚好是他出勤的日子。大二的暗田留大学超自然社团活动繁忙,但还是从不忘来露个面,自称为秘书。

影山君呢?有段时间没见他露面了。今天该会过来吧?

他们热情地问。仿佛他曾消失的世界从来没有存在过。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和一只灵尚还记得那段找寻,但一切终究会渐渐被淡忘,像潮水抹掉沙滩上的字一样,最后即使返回时间深处中也找不回它的来处。

“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灵幻歪着脖子靠在沙发上自言自语道。仿佛这一刻才有些实感。把这些热闹带来的那个人还暂时缺席,但他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今天相谈所也得提早关门。散场之前小留提醒他说,今天是个重要的节日。走进超市看到各色巧克力专柜,才明白那姑娘说的是个什么事。灵幻一向假装对纪念日不敏感,久而久之日子就越过越懵;但他知道自家徒弟并不是。

灵幻想着,在巧克力专柜前停下脚步,在那堆颜色形状各异的小盒子中挑起来。离开实验室之前他们也问过他,要不要在这里等那孩子醒来。他说算了,一方面是想要尽快回调味市确认每个人都确实记起了茂夫的事才能彻底放心,另一方面也是稍微想要延迟一下下和茂夫面对面的时间,至少不能是在那众多目光包围下的实验室。怎么劝自己保持平常心都没用,现在这状况就像是跟出门远行好几年没相见的恋人久别重逢,他没有过这类经验,直到现在脑子还是一片空白,想到一会儿茂夫会去找他,是碰得见摸得着的茂夫,沸腾的体温差点把手里捏着的巧克力融化了。

就把这盒沾了他手汗的巧克力买下来吧。最朴素的金色方形小盒子。还在打折。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差五分。拉开窗帘时夕阳像水一样漫进来,涮去了屋里每个物件、每个角落上灰色的尘埃,一切如同重新抛过光、刷过漆般焕然一新。摆设还是那些摆设,成对的抱枕或者地毯,灶台上的酱料或者餐桌上的盆栽,都像古文字一样,重新被解读之后才知道这些物件都是世界的记忆,其中到底承载着多少情感的质粒。把超市里买来的饮料食材和那盒巧克力放进空荡荡的冰箱,灵幻踱到阳台上,倚着栏杆看着澄明如浅滩的黄昏天空。最明亮的几颗星星透过细沙般的火烧云,闪烁在橘色与深蓝的交界处,将人的视线指引到地平线的边缘。

跟去年十月那个下午如出一辙的黄昏风景。甚至也有一阵同样的风,从他留下的门缝钻进室内,掀起窗帘。让人幻觉实际上一切都没有变,不过是完成一个循环后又回到了同一天。但终究会有谁来打破那个无意义的循环。

比如说,在夕阳最后一缝光线消失的时候,从深蓝的远方飘来的那颗小小的彗星,着地时速度很快,像还控制不好飞行的雏鹰,一下子撞进灵幻的怀里,揽着他一起栽倒在地板上。

“师父!生日快乐!”

这小子胡说什么呢。灵幻刚打算纠正,才想起徒弟的时间也许确实还留在四个月前。他从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被放出来,只有对他来说,被困在世界之外的事不可能被当作不存在。

“虽然迟到了。”徒弟又补充道。“情人节快乐,师父。”

什么啊。这不是好好地回到现在的时间了么。灵幻总算彻底放下心来,像安抚着一头大动物一样轻拍着徒弟宽大的背。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块头都这么大了。

“欢迎回来,龙套。”

“我回来了。师父。”

“说起来我们还是第一次一起过情人节吧。”

“去年是一起过的呀。师父记得的吧?”

“欸?”

影山茂夫稍微撑起自己的身体,低头看着整个躺在他影子里的师父,眼神柔和。

“是师父说了愿意把往后人生都给我之后的事了。后来也发生了各种情况,我和师父好好谈了,还是去参加了实验,也有过特别好奇的时候,但是只要想到当时师父的承诺,就觉得不管说什么都一定要回到师父身边来。让师父觉得寂寞了,真的很对不起。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灵幻觉得很想笑。还留在那个他消失了的时间、心有余悸而没能回到现实来的人是自己。虽然把人生交给他这番话经由茂夫之口转述出来提醒自己实在是丢人极了,但他这回没躲开徒弟的视线,也没有开花言巧语辩解,只是伸手抚着徒弟的脸颊,轻轻捏了一下,再按着他的后脑勺让他靠近自己的脸。

“说好了啊。”

“嗯。”

第一次知道他嘴唇的温度那么烫。

以前不知道的事情,他们如何走到这里来的事,也许都无关紧要。唯有往后还能和这个人一起体验多少初次,创造像繁星一样数不尽的回忆,正是这未来指引着他们相遇。

即使世界将你忘记/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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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看可不看的后记:

开头只是个小脑洞,自己想看就一时兴起写出来了。中间想法变过不少,回头看来好多BUG,大概50%想改,日后有时间悄咪咪地修一修。

真的很感谢一路陪我写完这篇的读者,每条评论都让人充满动力。越写越发现它其实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是为了跟你们相遇才存在的。

这是个关于时空和记忆的故事。对这两个概念完全没有任何免疫力。

开篇提过故事的灵感来自两位太太的图,美好的视觉能唤起很多思绪,比如灵幻和茂的相遇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茂突然从他人生里消失了他会怎么办,之类的。故事成型之后才开始想时空设定,混杂着很多自己喜欢的作品的影子,主要是电影《星际穿越》《降临》,动画《企鹅罐》《命运石之门》,尤其石头门,“观测者”这个词就是从里面来的,指世界线跃迁之后还保留原来世界线记忆的男主。不过这个故事跟平行世界没关系,都是纯唯心主义时间理论。对时间和记忆方面有兴趣的话,强推一下电影《降临》和原作小说《你一生的故事》。

脑洞的来源虽然有很多,但写的时候最重要的参考还是原作。毕竟是灵幻和茂夫的故事呀。特别是告白篇。从头到尾引用告白篇的地方太多了,故事的整个情感基础就是基于告白篇之上的,可见告白篇给我留下多深的阴影(x)之后有机会会单独谈谈告白篇。

还有个小地方,通篇写了很多关于风的场景,因为原作里的风一直和超能力直接挂钩。

写同人,就是为了让他们的故事永远不结束。能写茂和灵这俩真的太开心了。越写越觉得灵能太有趣了,ONE老师麻吉我的神。如果能让看到这的读者稍微体会到一点点他们的故事还在延续的感觉,我就死而无憾了。

希望在下个故事中,能再和你们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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