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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2020 存文处(作者:淩翾) 作品/CP别:魔法律事务所(草六),灵能(茂灵),博多豚骨拉面(马场林),Appmon(春零/勇零) 请善用分类导航

【茂灵】即使世界将你忘记 07(下)-08

07(下)

“既然小酒窝在中间活动过那话就好说了。”灵幻按小酒窝所说,直切主题。“铃木你知道那个超能力管理机构的位置和实验的情况吧?带我去。”

“先别急,总之先听我把话说完吧?”铃木将从容应对。“没错,我去过老爸服刑的管理机关,昨天还带律一起去准备打听情报了,到那儿的时候他们找上来,问我们要不要参加超能力应用的实验。”

“这帮人到底把小孩子当什么了。有没有超能力都只是小孩子啊。”灵幻毫不掩饰内心的不快。

“他们没你想象中的那么糟。态度不坏,有问必答,看上去不是那种急于求成的狂热者,而是严谨的科学家,开说明会的时候还给每人发了一本安全手册——虽然后来收回去了。实验内容听起来也挺有趣的,我们都答应参加了。但是很可惜没能通过下一步筛选,能量值似乎不够。”

“能量值?”

“穿梭时空需要扭曲时间制造通道,他们开发的一台机器能办到,但那需要巨大的能量来激发,而且这能量只能由超能力使用者自身能量来提供。我的能量不够,律也不行,大爆炸之后老爸的能量也不够,世界上恐怕找不到任何一个能达到所需能量级的超能力者,所以实验一直搁置……按理来说是这样。”

“按理……难道说,现在机器正在运行,实验也是正在进行中的状态,却没有留下记录?”

“正是如此。所以他们也想尽快找到原因。”铃木将对灵幻的迅速反应表示赞许。“安全手册上是这么写的,机器的工作原理是把实验者送到过去某个时间点,再在能量剩余达到临界值之前引导他返回同一个地点,相当于是起到一个海上行船抛锚的作用,一边维持时间扭曲的状态,一边替实验者指明返航的方向。而机器一旦运转起来是外力无法停下的,除非实验者能量消失。而现在,我们看到的机器警示灯亮着,但还在运转,说明上一个实验者没能按照设定正常返航。”

灵幻一直下意识地用手指按着下嘴唇。

“有警示灯就说明,实验设计的时候就预计到会有这种危险了。龙套也说过,他们提醒过他,不能和过去的人物接触……”

“对,和过去的人物进行接触是非常危险的,”铃木将从石头上跳下来,捡起一根树枝,随手在地上画了一个胶囊和一个圆,“这个胶囊代表机器,从这儿制造的通道,就像一条直线一直延伸到过去,也就是这个圆。正常情况下,实验者可以从这个通道返回现在。但是和过去的人物进行接触的话,哪怕是再短暂的接触,一旦对那个人物的意志造成了影响,就有可能引发整个时间线波动,而通道也会随之扭曲,甚至断裂。”铃木用鞋底把连着胶囊和圆的直线抹掉,改成一条虚线。

“所以龙套说自己是在‘世界之外’啊……”灵幻的眉头锁起来。“而他被困在断裂的通道里,不属于过去也不再属于现在,从物理意义上来说相当于从时间里消失了,也就从我们的记忆里消失得一干二净,连他在这个世界存在的痕迹也被抹得一干二净。”

灵幻蹲下来,仔细端详那个简易示意图,也顺手捡起一根小树枝。

“铃木,你说过,他们看上去都是比较严谨的家伙,设计实验的时候也考虑过可能发生的危险,也就是说,安全手册上还有别的保险措施吧?”灵幻边说边在那条虚线上加笔,将那条断裂的线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形的迷宫。“……只有我才能记得龙套的事,难道也是一个保险机制吗?所以你们才会相信我所说过去的记忆,甚至影山茂夫这个人的存在?”

“虽然律可能会有点不服。”铃木将边说边侧过头探了探影山律的反应。对方只是点了点头。“没错。你是律的大哥唯一一个能够接触到的人,而且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自己的选择?”

“律的大哥能联系上你也好,只有你能听到他的声音、找回关于他的回忆,都是因为你也是实验的一部分,作为保险机制。他们把这称为‘观测者’,是实验开始之前就要选好的角色,一个在世界发生扭曲、把实验者抹消时能最快察觉的人。这样即使实验数据不存在了,通过实验者还是能通过观测者把情况传达过来。观测者是实验者在这个世界的坐标,两者的能量是相连的,甚至感情和记忆也是相连的,是相互之间绝对信任的两人。观测者就像黑夜行船的灯塔,船在暴风雨中迷失了也能指明航向。”

“难怪之前灵幻问你的时候是那个态度啊。很不甘心吧。”

小酒窝看了看难得沉默听着的灵幻和从刚才就一直没发话的影山律。短暂的一会儿,四下安静得只有林子的风声。

“正是因为是家人,所以才不行。现在的我已经想明白了,小酒窝。”影山律的语气释然,并不像在逞强。“换位想想,是我的话也不会选择哥哥。因为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理所当然地生活在同一个家里,即使少了谁生活轨迹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看着铃木将。铃木将用微笑回应那目光。

“嘛。既然你已经能自然说出‘哥哥’了,看来那家伙确实没选错人。”

小酒窝转向灵幻,那个被选上的人,还半蹲半跪在地上,盯着那个小小的示意图看。

“可我让他等了那么久了…那么久,三个月,不,四个月了。一直待在一个连时间温度都感觉不到的莫名其妙的地方……”他的声音在颤。不怕责任过重,只是为自己的无力而不甘。

“灵幻先生,你已经让我们都注意到他了,不光是在场的这几个人,还有你去问过的每个人。所以哥哥才有更多跟这个世界联系的办法。”

影山律居然会对他说这种话。灵幻都有些受宠若惊。

“难得你这么想,真有点意外。律、不、影山……”

“叫律就好了。影山这称呼,说真的我一直都没习惯。”

“之前每次顺口喊律的时候你都给我脸色看……”

“只是你那自来熟的语气有点让人不快而已。现在没所谓了。”影山律轻轻叹气。“我早就隐约察觉到家里少了谁。但是,为什么会假装没注意到呢……也许我曾经确实悄悄想过,要是没有哥哥的话会如何吧。”

“只是不可抗力而已,没必要在意。你们兄弟的关系一直好得很。”

影山律的话确实让灵幻的精神稍微振作起来。他边说着边慢慢站起,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观测者除了看着之外还能做什么?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把龙套从那个世界之外的鬼地方带回来?”

“当然可以,而且只有你能做到。”铃木将答道。

“怎么说?”

“要把影响了过去的实验者带回来,只能消除‘他影响了过去’这个事实。也就是要观测者找到自己记忆中的关键时间点,阻止他去参加实验。”

“龙套的话,就是让他不再执着于时间吧。”灵幻喃喃自语道,然后清了清嗓子,说,“我明白了,我也得要乘一次那个机器是吧。但你们不是说还有个能量值的问题吗……”

“不,机器是在靠哥哥的能量维持的,而且因为观测者和哥哥的能量相连,就算你没有超能力也没问题。”灵幻怎么听还是觉得影山律的话里带刺。“观测者不限超能力者,可以选任何人。”

“可惜,那我的灵能力就派不上用场了。”

“问题是你的记忆到底恢复多少了,灵幻。该回到哪个时刻去?你准备怎么说服他?”小酒窝说的与其是自己的疑问实际更像是对他的提醒。

“现在的记忆还不够,只有几个跟信号出现地点相关的重要片段比较完整。不过最近晚上做梦也能回忆起一小部分来,等到下次GPS出现信号的时候我会再跟他好好谈谈。那时候应该差不多了。”

“觉得准备好了的话我们随时可以为你引路。但是,多提醒一句,”铃木将补充道,“最好别抱着半吊子的心态,想着一次不行还能再回去试。观测者修正的具体原理目前还不清楚,但时间旅行规则应该是相似的。一旦干涉了过去,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返回‘现在’的通道都会关闭。”

“我当然知道。”灵幻沉静地答道。“还有,把我送回相谈所吧。别再拎着我领子了,用超能力让我飞起来也好什么都好。”

灵幻相信下一次见到茂夫的时候就能找到答案。

记忆不是彼此独立的碎片,而是像宇宙里的星系一般,星体之间由看不见的引力联系在一起,一个星球的诞生会牵引出其他的星体来。任何一个新的碎片的浮现,都有可能将其他零碎片段集结,串成一整条线索。

刚才一路被拎着飞过来的时候又想到一个小片段。影山茂夫给他庆祝三十二岁生日,抱着他飞上天空,两人一起看着黄昏与夜晚交替的风景。那时候茂夫对他说,师父小时候不是一直想在天上飞吗?喏,四年级的时候,趁着台风天,举着两把伞,想着那样就能飞起来……

他为什么会知道?即使记忆没有全部恢复,灵幻也不认为自己会对茂夫说一件自己都快忘记了的事,而且茂夫的描述犹如亲眼见过那场景。对此只能有一个解释,那时候他就已经参加过实验了。而茂夫也有理由不告诉他自己具体参加实验的事情,哪怕并没有什么保密协议。

那是茂夫小小的秘密。但这个小秘密能让那孩子笑得那么安心,说起灵幻童年糗事的时候的他们,似乎比任何时刻都要亲近。

选这个人吗?你确定?

他只是个没有任何超能力的平凡人,看起来还怪可疑的,一点儿也不靠谱。影山茂夫能理解实验员没往下说完的顾虑。但他早就想透不可能有别的人选,于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师父是个很可靠的人,行动力又强,也很聪明,但不光是聪明而已,律也很聪明……只有师父,我能一下子想象到他在什么情况下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而师父也一样,不需要我表示什么就能明白我的意思。而且,最重要的是,要是我真的不见了,从世界上消失了,最困扰的、最先发现的一定会是那个人。

不知怎的就这么觉得。大概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吧。

08

换个作业用BGM:链接

抱歉,从今天开始要暂时休业了。

恶灵发誓自己这辈子是头一次从灵幻新隆嘴里听到休业这个词。从山里回到相谈所这段时间,灵幻回绝了一个委托电话,和另一个上门来的客人。灵幻依然用他稍嫌可疑的营业笑容迎人,唯有被问到什么时候再开业时,那个笑容变得收敛而真诚。

抱歉,具体什么时候再营业还不能确定。快的话说不定下星期就可以了。嗯,我也希望如此。

“终于醒悟自己干不来这行了?”

等他放下电话,小酒窝插嘴问道。

“怎么可能。”灵幻继续收拾他的东西,把前段时间从图书馆运来的书一本本收进大提包里。“我怎么忍心放下那么需要我的客人。等得力助手回来了,这里还会照常营业的。”

这里本来就是因为那个得力助手才能一直营业的地方。小酒窝理解了他的话外之意。那是做好了觉悟的人才说得出来的话。灵幻也许擅长说场面话,待客的话,能言善道,但觉悟这种坚硬的东西不是那些轻飘飘的言辞所能比的。没有觉悟的人说这话会像是准备要卷铺盖逃走,但灵幻这时候更像在收拾行装、打点一切,准备远行。

“要不你也放个长假,出去走走如何,小酒窝?”

“嗯,怎么了?觉得我会当你们的电灯泡?”

“不,只是接下来的部分有点涉及个人隐私而已。”

“大爷我对窥探你们人类的隐私一点兴趣都没有。”小酒窝打了个哈欠。

“是吗?我印象中你原来可是像跟屁虫一样天天粘着龙套呢。”

“我可不记得有这回事。”

“你总会记起来的。”

小酒窝白了他一眼,像个灵巧的飞虫一样钻出了窗户。

太正式的告别不适合他们。反正很快也会再见面的。

灵幻也仔细思考过,暂时离开相谈所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他从前就习惯一直在这里等着他的帮手过来,最早也是在这里和影山茂夫取得联系。相谈所就像深夜航行的灯塔,他一直驻守在这儿,等着记忆像漂流瓶里的拼图一样被波浪寄来,可如今那些图已经足够拼成他的航海图。既然他和茂夫的能量是相连的,为什么只能等着茂夫从不同地点给他发来信号,不能由他自己去找那些地点?信号出现的那两个地点都是有意义的,都是他们曾经经历过事件、残留着那孩子的能量的地方。既然如此,其他他们曾去解决事件的地点理应都一样,这样的地点遍布在调味市的各个角落,就像刚才的第七支部。他对铃木将和影山律说起的记忆,是他实际被带到那儿才回想起来的。

虽然自己只有纸上驾龄,但灵幻还是为这趟旅行租了辆车。他随身带着的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以及装着信和笔记本的公文包。笔记本里列着他简单的旅行计划,都是曾经出差除灵的地点,要跑进这种荒山野岭只能靠四轮代步。

在大多数记忆里跟他外出解决事件的都是影山律、芹泽或者小酒窝,走过也毫无反应的地方直接从列表里划掉;若是和茂夫一起走过的地方,眼前的景色就先是变得陌生,像早晨的森林一样起雾,待到雾慢慢散去,记忆里被模糊掉的那个人就能真正地现身。比如在这山中大宅里给主人家千金除灵的时候,一起对付连小酒窝都畏惧三分的最上启示的那个人,又比如说打电话拜托他除夕夜带脑电部去召唤外星人的人,还有至今依然被深严的结界围起的禁地里,作为他唯一的依托而现身的那个人。

不知是那些恢复的记忆过于琐碎,还是那孩子的能量真的越来越微弱,几天跑下来之后信号依然毫无反应,而他本人已经开始感受到那些看似琐细的记忆带来的巨大影响,像深海下地壳变动一样,逐渐牵引到意识的表面。

那大概是出发的第七天。灵幻在驾驶座上回过神来,突然发现自己把车停在一个从没到过且人烟罕至的神社旁边。在地图上查了定位才发现至少离自己还有印象的上一个地点至少四十公里,他却完全不记得这段路是怎么开过来的。开始以为是被什么恶灵缠上来,灵幻有些瘆得慌,发动引擎准备赶紧溜走,却突然被一阵电光般从头脑中闪过的光景留住。

那是原来记忆中从没有的场景。

灵幻决定下车瞅一瞅。

神社周围虽然没有人迹,却打理得很干净。素净的木造小屋旁有株高大的樱花树,虽然尚沉眠在深冬中,黑色的枝条上却开始冒出花苞。

“是那时候的樱花树啊……”

似乎有一阵不合时节的暖风吹过,灵幻眯起眼睛,再睁开时满树的樱花已经盛开。

那次从除灵的路上回来路过这地方,看到即将盛开的樱花压得枝条像瀑布一样下垂,一时兴起拨通了电话。

说了多少遍了,不要突然叫我出来啊。影山茂夫说是这么说,但还是在挂电话后十分钟内赶到了,穿着高中校服背着单肩包出现在他面前。

樱花的瀑布,龙套听说过吗?我念高中时候很流行的景点,好像听同学说过,旁边的神社的结缘护身符很灵之类的。现在都被大家忘记了啊。啊,今天不是工作,就是想叫你过来看看,抱歉啦……

不是工作,那就是约会了。

你这个不孝弟子胡说什么呢?

灵幻还没来得及把红透的脸别到一边,忽然看见眼前满树的樱花在霎那间全部绽放,像淡粉色的瀑布一样随风流淌。若不是开花爷爷悄悄把灰烬洒到树枝上,就是身边的弟子的超能力暴走了。

太开心了。师父从没为了除灵以外的事情叫我出来。

灵幻低下头。能让满树樱花绽放的到底是哪种感情呢?花瓣落在他头上,肩膀上,像弟子试探性地碰着他的右手小指传递来的体温。他假裝沒注意到似的,抬起手拍掉了落在头发上的花瓣。好险,差点就牵上了。

是你自己说别随便叫你出来的嘛。

约会的话就不是随便叫啊。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影山茂夫仿佛总能看穿他在隐藏什么,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也没有再试图去牵他的手。

**

灵幻在樱花瀑布所在的神社待到太阳落山,才驱车离开。

无人的山路上,两边的风景以六十公里时速在倒退,像闸门打开之后涌现出来的记忆一样。而所谓记忆,也不过尽是自己的所见所感。那些他注意不到的,想要藏起来的,想要装作视而不见的事物,也就不会以记忆的形式保存下来。所以才怎么都找不到,怎么都没能明白。

最早回忆起来的片段,大多是龙套还在上初中的时候。

是在龙套写下那封信之前。在他们在一起之前。

为什么至今没有回想起和最早出现的那封信相关的事。那明明才是连结着他们的关键。为什么始终没法触碰到核心:到底是什么让那孩子被困在时间里。

小酒窝说的话是对的。那家伙是会为了别人使用能力的类型。

记忆中的茂夫,他的小徒弟,似乎对很多事都没有强烈的欲望,像平稳流淌的河水一样,实际却如此敏感,会为了那么细小的事情而懊恼或者开心,就像河面随风泛起涟漪,也会随着感情突破极限而泛滥,带来灾祸。这样的茂夫,在他小小的世界里,是个巨大的存在。灵幻还当着师父的时候能将这一切看得很清楚,事无巨细,但在他以为他们之间变得更亲密了之后,他反而把那个巨大的存在和与之相伴的幸福当作理所当然。

也许这是他保持年长者的矜持和优越的唯一方式:把自己对那孩子的感情藏起来,连自己的情绪和心意连同过去都一起藏起来,包装成一个谜题。他以为自己早已知道答案,要茂夫去解这个谜。而那孩子始终以为答案在时间里。

需要师父在身边。这本该是由他和茂夫共同来解答的谜题。

他大概从来,从来没有对那孩子说过。

自己也比谁都需要他在身边。

灵幻想得太用力,无意识地把油门踩到底,一看速度表上指针的位置不对,又赶紧把脚挪开,踩下急刹车。钢铁巨兽发出一声尖锐拉长的悲鸣,在山道上拉出两条黑色辙痕,拐到路肩停了下来。他没有松开安全带,趴在方向盘上,觉得鼻子堵得太难受,从心里挣脱出来的某些东西要从那儿跑出来。

将与影山茂夫相关的记忆抹掉的人是世界,但将与他相关的感情抹掉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他灵幻新隆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果然,应该还在那儿才是。”

灵幻自言自语道,觉得情绪稍有些平复了,才抬起微微有些发肿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重新发动车之后把车窗开了一半,让冷风灌进来,吹得自己清醒些。

车驶离了山区,离调味市越来越接近。从远处能看到一大片光,像被收在一个大盘子里的宝石,在几乎完全变暗的黑蓝色天空里熠熠闪烁。

灵幻聚精会神地开着车,甚至没注意到放在后座的手机响了起来。在路边停好车后,他才注意到手机上GPS信号正指着同一个地方。犹如被同一股力量所指引着。

这是信号第一次出现的公园。是他第一次向茂夫告白的地方。也是茂夫第二次告白的地方。

灯下的公园和白昼中的公园仿佛是两个不同的空间。沿着阶梯走上去,转过那片树丛,在路灯映照下更显空荡的长椅上,他曾经在这里等过谁。

那天久违地接到了一个电话,茂夫说有事要找他商量。有事情要商量干嘛不直接来相谈所?上高中之后也很久没来了吧。但茂夫说在这儿就好,隔着话筒也藏不住的紧张。

灵幻提早了一些到,长椅上干坐着。这回龙卷风没有来,徒弟迟到了,在他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的时候,才气喘吁吁地一路小跑着出现,手里还拿着一束花。跟那天有点像。看到花束里的向日葵,灵幻想。

“龙套……那之后,我没有做到吧?没能一直在你身边吧?”

灵幻低着头,用紧握成拳头的双手扣着膝盖。

“没这回事,师父。”

这回他能等到的只有一个声音而已。似乎比上次更轻。但只要一闭上眼,那天拿着花束的茂夫仿佛就站在他面前。路灯拉长他们的影子,将那半是成熟半是稚气的脸庞映亮,让他看清那孩子认真坚定又不乏犹豫的困惑神情。

就是在这里,师父上次对我说,“以后一个人也没关系”。

停顿那么久,好像时间也随着他的心跳一起停止了一样。

那之后,我想了很久,每每想到那时候的师父,就不知怎的总觉得,我还是需要师父在身边。

并不是还需要师父教我控制力量的意思。我也不知道。那时候师父说过,是因为自己的谎言和我的这份力量我们才能够相遇,但要是没有那个谎,没有这份力量呢?想到这就觉得,想要和师父在一起这件事,其实跟我的力量和师父的谎言都没有关系。我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灵幻也回答不了。但既然还被这孩子称为师父,他至少还是该说什么来安抚这份不安。

我们可以去寻找答案。他说。找到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师父是答应了可以和我交往的意思吗?*

喂等等,你这个也跳跃得太快了吧!

“那之后,师父就真的一直和我在一起。不知足的人是我,明知道那天是师父的生日,要赶紧回去,却没想到刚好回到了师父十四岁生日的时候。那时候看到师父放学后一个人走在河堤边上,就不知怎的把禁止事项都抛在脑后……对不起,我错过了这边师父的生日吧?”

“没有,龙套,没关系。你一点也没错,龙套……情况我也都听律他们说了,他们告诉过我该怎么带你回来。庆生什么的到时候补上就好。”

灵幻没注意到自己脸上的凉意。他只知道听到那个声音变得愈发微弱,颤抖着,肯定是在哭。他的弟子总是动不动就眼泪汪汪的,但这回他没法搭着那孩子的肩膀,也没法捧着那张脸把他的泪水擦掉。

“灵幻师父果然会有办法的。”

影山茂夫的声音平静下来。如果他那些听起来像大话似的承诺能让小徒弟破涕为笑,那比什么都好。但灵幻这回不全是打肿脸充胖子。若能得知影山茂夫在过去的具体行动,他就能更确定该怎么做。

但这次的声音像是混进了电波的杂音,越来越不清楚。那是世界的裂缝在闭合的征兆。时间越来越短。灵幻知道他们之间的沟通都靠着影山茂夫一个人的能量在维持,即使是他也不一定能经得起大量消耗。

“龙套,你是不是很久没休息了?别硬撑着。”

“嗯,大概三四天吧?我觉得有点累了,也许会睡上一段时间……”

“那还好。比我想象中要好。”灵幻在心里松了口气。世界之外的时间流速和这个世界有差异,这点并不让他意外。而且多亏了这个时间差,看来他没有让那孩子等上四个月那么久。

灵幻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等你睡醒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能回到你最熟悉的家里了。我保证。”

“嗯。谢谢。我也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师父。”

从路灯照不见的黑暗深处刮来一阵风,将最后告别的话语像枯叶一样掀起,又撩乱他的前发、领口和衣角。灵幻半眯着眼睛,缩起脖子,躲着打在脸上的那阵风。只见路灯一闪一灭,他仿佛回到了去年十月生日的那个黄昏,眼前的黑夜忽然像那天的夕阳一样燃烧起来,淡蓝色的星光从天幕里缓缓降落,在他面前举办一场幽密的盛会。灵幻怔怔地抬起头,不敢眨一下眼睛,看着那些细小的柔光如不合时节的萤火,舞动着聚成一个半透明的黯淡的人影。几朵淡蓝色的火光落在他的脸颊,变成一只温暖的手心,揩去还固执地沾在脸上的水珠子。他也将手伸向那些细小光点的中心,像抹去玻璃上雾气一样,看着那个人影变得越来越清晰。和记忆中有些许相异,面前的影山茂夫俨然是个大男孩,脸上的棱角愈发分明坚定,微笑着的眼睛里始终倒映着他的身影。

能够承接住,现在的灵幻能承接住那份信任,毫不犹豫地回抱着他。

终于触碰到了。即使只是个没有实体的虚影也好,拥抱里重叠的心跳和紧贴的额头上暖意,分明比什么都要真实,很久很久都没有消失。影山茂夫的能量和记忆一同流淌在他的血液里,化开了时间封冻最后的冰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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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语里“陪着”和“交往”是同一个词(付き合う)

*灵幻叫茂茂来看的樱花瀑布的取景:琦玉县景点 秩父清雲寺しだれ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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