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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ate:2026年04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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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2020 存文处(作者:淩翾) 作品/CP别:魔法律事务所(草六),灵能(茂灵),博多豚骨拉面(马场林),Appmon(春零/勇零) 请善用分类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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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灵幻没来得及仔细考虑那个梦。他甚至没来得及抓上大衣、挂上休业告示就跑出了办公室。
离相谈所开业时间还早着,但冬季的阴云让时间变得不易分辨,街道笼罩在黑夜与白昼交界,路灯也还没来得及关。他每跑过一个街口就要确认下手机地图上那个小红点还在闪动。
那是他现在手里握着的线的模样。通往迷宫的那条线的形态改变了。
最早买那只手机的时候智能机还没面世,店员跟他推荐家庭套餐时介绍了GPS功能,说套餐成员之间可以互相确认对方位置,在当时可是个相当时髦的玩意儿。灵幻觉得自己当是为了工作需要才办了那个套餐,虽然怎么都记不清那个工作需要是什么。定位系统是为了找寻什么而存在的,随波逐流者并不需要。他从那个时候就在寻找,直到现在还在找着。
地图上小红点出现的地方是个普通的街心公园。他从没留意过那地方,也许路过了几十上百回,也在脑海里留不下印象。但那些曾经无心走过的街道在这个早晨改变了形状,灵幻觉得这路越走越熟悉,那些无意义的地点随着他的脚步逐渐聚成一条记忆的隧道。有狂风从隧道深处卷来,可他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慌张。仿佛自己曾在这条路上逆风而上。
风越来越猛烈,卷走笼罩在某段记忆周围的雾霭,灵幻看到眼前的街区曾经被那阵暴风变成一片废墟的模样,而他在那场暴风中匍匐前行,大声叫着谁的名字,一不留神就像纸片一样被掀走。但他最终还是抵达了风暴中心,像现在的他一样。所在的位置和地图上的红点重叠在一起。
再暴戾的狂风中心的气流也总是如此平静,四下无人,连台阶上的落叶都一动不动。灵幻停下脚步,怔怔地站在台阶前,仿佛感觉信里的字和刚刚浮现出的记忆慢慢沁进他身体,终于成为其一部分。
“那个时候师父对我说,已经不需要师父在身边了……是那个时候啊。哈哈。”
灵幻自语道,惊喜地瞪大了眼。这段记忆还差最后一片,因为记忆里没有声音。
但坚固的堤坝只要出现一个细小的裂缝,就会被久蓄的湖水冲溃。
“师父,师父……”
有谁在喊着。在这儿,还是在记忆里?灵幻差点分不清自己所处是现在还是过去。他抬眼张望,转身四面寻找,但周围始终不见有人现身。
“龙套?是龙套吗?”
灵幻几乎是下意识地喊的称呼,不是影山茂夫,不是徒弟或者别的什么,他们唯一最熟悉的暗语会自然从舌尖蹦出来,就像那声微弱的“师父”通过耳膜就能激起让所有的感官共振的颤动。
“师父,你真的过来了。”
依然只有声音,从虚空中清晰地传来,但对灵幻来说已经足够宽慰。回到他脑海中仅有关于这个场所的记忆片段,那儿的龙套还是个初中生,和现在听到的他的声音稍有些不一样。
他苦笑着,眯起眼睛,微微颔首,像正对跟前看不见的人说着话。
“龙套,别这样突然喊我出来,很困扰啊。”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想这么说一次试试。那就像某种暗语一般。另一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哑地,慢慢回着他的话。
“灵幻师父,抱歉,真的很抱歉……”
灵幻觉得仿佛被谁拥抱着。像沉入水中,没有明显的触感,可是很暖,能融化掉眼角的碎冰渣。他在那个没有实体的怀抱中悄悄抹了抹眼睛。
“很抱歉只能以这种形式和你见面,师父,请听我说,我能像这样和你说话的时间估计不多,但一定是师父做了什么,才能让我从相谈所离开,出现在这里,还能和师父这样对话。”
“龙套啊,你是又做了什么,被关起来了吗?就像那时候准备向小蕾告白能力暴走的时候一样?你在哪儿?你那儿冷吗?”
“不冷,其实我感觉不到。现在师父的世界是什么季节我也不知道……”
灵幻咬紧嘴唇,边听着那孩子的话边快速地思考着。他现在确认了那声音没有来源,就像无数人耳不可辨的嗡鸣从四面八方一同聚集在一点。
“龙套,手机GPS上显示的是你现在的位置吧?你在这儿吗?”
“是的,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大概是世界之外吧。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能动,刚才突然可以动起来,手机上也有师父的位置反应……”
“很好,你说得很清楚了。你真了不起。龙套。”
灵幻让自己的语调尽量平稳明快,试图抚平那个慌乱的声音。
“你一直都做得很好,那么艰难的情况下还一直试图提醒我,让我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我和小酒窝都察觉到了?你说过是这边的动向影响了你那边的状态吧,你能告诉我们接下来具体该怎么做吗?”
“抱歉,师父,我不知道,除了偶尔连通的时候,就像现在,我只能让师父听到我的声音,我看不到师父这边……”
“没关系的,没关系。龙套你想回来吧?我们一起想办法……师父会想办法的。”
“嗯,嗯……”
那孩子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灵幻不知道那是因为他的情绪波动,还是因为临时开启的世界裂缝又开始闭合。也许是后者,影山茂夫的声音确实渐渐消失了,一同消失还有手机上的那个红点。他没来得及说再见,也没来得及留下别的话。
直到这时候灵幻才敢用力地吁气,呼吸平复之后又掐掐自己的手背。他多怕自己发现又是一场梦,但梦和记忆之间本来就没有严格的边界,有时候甚至比记忆还要真实。终于听到茂夫的声音的时候,昨夜梦里推开门的小小身影也由模糊变得清晰,像照片浸在显影液里。
灵幻在台阶前慢慢蹲下,撑着额头,吸了吸鼻子。心里的领地被某种欣慰和某种寂寞的心情轮流占据。这时候周围才有别的声音传来,鸟叫声,犬吠,或者晨跑的中学生的元气十足的喊声。也许这些背景音一直都在,但那孩子对他说话时他别的什么都听不见。
“太好了。龙套……”
我找到他了。
小酒窝果然早在相谈所里等得不耐烦了,听他解释了刚才GPS的反应以及和茂夫说上话的事之后,不耐烦先是转为惊讶,然后又开始生气:“你们搞什么鬼?就说了这么几句话?为什么不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恶鬼,学着体贴点好不好?龙套也是才发现自己能出现在相谈所以外的地方,能和这边世界的我对话,他一下子也很混乱啊。”
灵幻把路上顺手买来的章鱼烧扔在办公桌上。太烫了,凉会儿再吃。
“龙套,你原来是这么叫他的吗?话说那场灾害原来是他搞的鬼啊。”小酒窝也记得。
几年前调味市卷过了好几场“龙卷风”,最后那次差点被夷为平地。灵幻告诉他的比他自己记得的详细得多,他只知道自己曾经一度在消失边缘,又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和信念吸引回来。自己经历过的事竟然能像玩偶的填充物一样被肆意删减、篡改,就像被剪辑掉的断片的影带,想到这点恶灵就气打不出一处来。
“喂,灵幻,下次GPS再有反应就叫上我一起去吧。”
“你总是神出鬼没的,怎么叫?所以才叫你多来帮忙呀。”
“大爷我今天这不是来了么?是他的信号来得太突然了。”
“出现的形式变了,可以跟我对话,记忆也恢复了一部分……只有我吗?你们呢?小酒窝,你有没有想起什么来?”灵幻喃喃说着,边用指头敲着办公桌。
“看来是的。我的记忆完全没变化。”
小酒窝的语气里有些不甘。
“但到底是为什么?我们干了什么影响到他那边的事吗?”
“难道是跟灵一样,信者变多了,就能让他的力量变强?昨天你不是一天都在到处打听他的事吗。”小酒窝的话乍听似乎很荒谬,影山茂夫又不是灵。但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样。仅仅一天内要说有什么重大变化,就是开始相信影山茂夫存在的除了他以外又添了这只恶灵。
“这边世界的认知能够改变世界之外对这个世界的干涉力……吗。”
“话说你不是恢复一部分记忆了么,怎么样,灵幻?他之所以会被困在‘世界之外’,是因为他的超能力强大到能够干涉过去吗?”
“不太可能,龙套一开始就是为了控制自己的力量才找上我的。那种单纯又踏实的家伙,对他来说把注意力放在当下就够费力的了,怎么看不像是会有干涉过去的念头的人。”
“不一定是他本人的意志啊。为了某个人,或者某个集体呢?他是会‘为了别人’使用力量的那类型吧。”
“……那就不知道了。”灵幻犹豫了。想到那种力量会被谁利用,就被没来由的愠怒搅得心烦意乱。
转眼过了一个星期。灵能相谈所照常营业,灵幻重新召回了那个免费的得意帮手。但他手机的GPS没再出现反应,他也没回想起别的事情。这种时候除了等待之外能做的并不多,就像把小小的种子埋进土里等发芽的时候。
年前灵幻就在办公室里弄起了家庭菜园,这天他种下的西兰花终于发芽了。兴奋地跟不懂种菜乐趣不食人间烟火的恶灵分享也没什么意思,小酒窝只会泼他冷水说干嘛挑冬天这种反自然的时候种。
“不过怎么好种不种偏偏是西兰花呢。”
“西兰花怎么了?你跟西兰花有什么仇什么怨?因为颜色一样吗?”
“神树的事情,你忘了?”
灵幻没忘。至少他在报纸上看到过,调味市中心长了棵巨树,说是某个新兴宗教搞出来的事,有很多人被洗脑。他反正是没太靠近过那棵树,也就这才发现小酒窝记得的跟他完全不一样。连小酒窝在事件之后消失过一段时间的事,也是这天谈到了他才回想起来。也难怪,那都多少年前了。即使是原原本本未被干涉过的记忆,像能量饼干一样被压缩过之后也不可能被完全重现出来。只有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部分,才能不管经过多少时间都保持着鲜活,只要有个引子,就能马上回到彼时的经历中。
对他灵幻来说是暴风中的告白。对小酒窝来说是那棵树。
说起西兰花的这天,他们等到了第二次GPS讯号。
06
影山家有个空房间。从影山律记事的时候起就在。房间里只有一张书桌和壁橱里的一床被褥。他最早以为那是客房,但家里也不怎么来客人,来了也不会在那儿留宿。所有人都把那个房间的存在遗忘了,搁在记忆的角落里无人问津,像忘记在橱柜最里面的一只碗,或者在花园角落里的小瓜苗一样理所当然。
影山律想事情或者疲惫的时候会离开自己的卧室到那个空房间去,铺好被子躺着看天花板,好像生怕这房间就这样被遗忘下去,终有一天会真的被时间放逐。在灵幻找上他、问那几个奇怪的问题之前,他从没考虑过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理由。见过灵幻之后那个晚上他又不知不觉往空着的房间走,碰到门把手之前的手却突然停住了。他面前的不只是个空房间,而是只装满了疑问的盒子,在他踌躇畏惧不愿打开的时候已经有谁来接了他的手,心里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落寞。
后来那只教会他控制超能力的自称高级恶灵久违地来拜访时替他解答道,毕竟你跟灵幻还有本大爷还是有点不一样的,你一直在这,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是作为这个家的孩子在这里就好。当然,还有其他一些偶然或者必然的邂逅,没了的话你也会困扰的。先好好考试吧,找东西的事情交给我和灵幻这些闲人就好。
临考前两天晚上有人敲他窗户。影山律不愿承认小酒窝说起“某些邂逅”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铃木将,这个为了几道题不会就半夜跳窗来找他顺便诉苦的家伙。铃木将现在不怎么用超能力了,他的目标是考上县外大学当个公务员,但铃木将对超能力的应用理解超越他对超能力的想象。既然自己帮他解决了国文题,那也要让他来替自己解惑才算是公平。
“有没有那种让一个人消失,再把所有人对这个人的记忆都消除的超能力?”
听他突然这么问,低头想着国文题的铃木将愣了一会儿,然后很快地答道:
“比起超能力,这听起来更像某种能力的副作用。”
“某种能力的副作用?”
“对,最早的时候跟你说过吧,超能力的原理是想象,想象自身的能量以某种原理影响物质世界。你所描述的听上去却是个非常具体的结果而并非能量对物质世界造成效果。打个比方,”铃木将顺手抄起手边上这本让他深恶痛绝的国文习题集。他该有多讨厌做题啊,影山律心想。
“我现在想把这本书的存在消除掉,那只要把它烧了或者撕掉。但我没办法当它没有存在过,可能过一段时间我会忘记我做过这本书里的题的事,但也不是我说想忘记就能忘记的。所以我说某种能力的副作用,但具体是什么能力就不知道了。”
“……不,可以的。”影山律边听边思考。“如果你能用超能力回到没买这本书的时候,回到它还不存在的时候。”
“律,你太聪明了!不愧是我看上的家伙!”铃木将惊喜的语气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他是个好头头,从不吝啬赞美并且极其真诚,虽然有时难免过于夸张。
“律说的对。只要回到过去,下决心不碰到这本书,比如不念高中或者不考国文,就能让‘不存在’的状态持续下去了。”
“你是有多不想考试啊……”影山律叹气。
“但若是这样,要是我回到过去,不碰这本书或者把它毁掉,就不可能在这晚上来到律的房间,跟你说这些话了。”
按他的话想下去,影山律觉得有点浑身发凉。
“对过去作出任何细小的改变,都会导向完全不可知的结果……如果你决定不念高中,那不光是这本书,你自己也会从高中同学的记忆里消失,我跟你这三年当同学的记忆也会消失。”
“那样的话,你会寂寞吗?”见影山律移开视线,铃木将便替他答道。“我会的。我不知道律为什么问这个问题,要是问题里的人是律,那即使我不记得你这个人了,我还是会去找你。因为要是没了第七支部遇到了律的记忆,我一定会对自己现在的状态非常困惑的。”
我也一样啊。铃木的回答让影山律的脸上微微有些发热,只想悄悄转移话题,在心里的话语变成声音说出来之前。
“……大概那个人也像你说的一样吧。”
“那个人?”
“不,没什么……但改变过去的超能力什么的,真的存在吗?”
“存不存在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有人想要这种能力。老爸是这么告诉我的。”铃木将托着腮。影山律有时候听他说起父亲的近况,虽然引发五年前的事件后作为重罪犯被超能力研究机构收容了,似乎在服刑期解决了不少超能力引发的事件,表现突出,父子俩能团聚的时间越来越多。
但他一想到那个超能力管理机构,还是浑身上下不太舒服。
“有很多人,普通的人类科学家或者政治家,还有超能力者,都想要这种能力。时光穿梭的原理在理论层面上已经基本解决了,但最基本的条件——往返过去所需的强大的能量——却让人束手无策。如果有个清楚原理、拥有强大能量以及意愿的超能力者,确实不是不能办到。具体要多少能量我不知道,老爸年轻的时候说不定可以吧。”
“你这人真是……把机密跟闲聊一样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了……”影山律听完了才发现自己听了些不知道该不该听的东西。
“嗯?跟律说没关系呀。”
那跟将说也没关系吧。
“抱歉,铃木,我得把你说过的话转告别人。还有……你听说过‘影山茂夫’这个名字吗?”
灵幻追着GPS的信号来到市中心的一片空地,这回小酒窝也跟他一起。五年前这儿发生过大爆炸,爆炸中心长出一棵巨大的植物,媒体称之为神树,而小酒窝说那是一株吸收了能量又获得自我意志的西兰花。灵幻一直以为这些事都只是从调味市电视台的“天变地异”节目里看到或者从旁听来的,但就像第一次追着GPS信号的时候一样,越往信号中心走就清楚地记起那些光景都是自己切身的经历:他记得自己当时在爆炸附近感受着冲击波时的绝望,和那几个孩子一起把影山茂夫挖出来时的欣喜,和龙套一起走在去往神树的路上分道扬镳。
他以为小酒窝一定也一样,甚至记起来的比他更多。他也是后来才听小酒窝说起神树冒出来到消失的那段时间自己上哪去了的,小酒窝该是这段故事的主人公才对。这一路上恶灵的表情都很凝重。
“龙套!”这回到了GPS信号所指的地方,由灵幻先喊道。
没等多久他就听到了那久盼的回应:“灵幻师父。”
似乎比上回要清楚一些,证明这个世界的外围过来的信号不坏。
“龙套,这回我把小酒窝也带过来了。这家伙没了你也失魂落魄得很。怎么了,小酒窝,不跟龙套打个招呼吗?”
他回头试图把话茬转给一直在他背后默不作声的恶灵。小酒窝一脸阴沈地开了口。
“招呼是打不成了,灵幻。我能感觉到有什么在这里,但我听不到声音,也没记任何跟他有关的事情。”
灵幻还没来得及回话,那边影山茂夫的声音也传来。
“师父,我想也是,小酒窝大概是听不见我说话的……”
他捕捉到那孩子的声音里情绪的粒子,比第一次接触时冷静得多。于是他也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再抬头朝着天空说道。
“没关系,如果你有什么想对这个恶灵说的,我可以替你传话。在这之前我们想先好好讨论上次没来得及说的问题。龙套,你为什么会在那儿?到底发生什么了?”
水蓝色的天空中有旋涡状的云。回答的声音像是从那儿传来的。
“师父还记得我升上大学之后去兼职的事吗?抱歉,你可能还没想起来……”
“不,我记得。你说吧。”灵幻其实并不记得,但事实如何根本无所谓。这么能回话让那孩子心情更放松,更容易接着往下说。
“嗯。那是政府的超能力管理机关在进行的实验,他们想找能够穿梭回过去的超能力者,就找上了我。原理上是可行的,而且主要也是为了收集数据而已,我一开始很担心,但成功了几次之后就有些大意了……”
灵幻回头,和小酒窝对上了眼神。从恶灵的表情来看他也明白了,他们的猜测是对的。能够实质上抹去某个人存在的并不是超能力,是世界本身。
“那是实验事故吧。不是你的错。”灵幻努力保持语调平静。
“那确实是我的错……抱歉,师父。我从来没有跟师父商量过,而且回去过几次之后我实在是有点得意忘形了,他们再三提醒过不能和任何人物有接触,但我还是不小心触碰了禁忌……”
说话声里开始混入一些杂音。他们过于短暂的会面的倒计时开始了。灵幻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句。
“……我擅自,去见了小时候的师父……”
那是GPS信号消失前影山茂夫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了。见他呆呆地伫在空地中央好一段时间没有开口说话,小酒窝试着问道。“怎么,他已经走了?”
“嗯。”灵幻这才转身。“真讨厌这种感觉啊。突然被叫出来,走的时候甚至也来不及说一句‘下次再见’。”
“听你这语气,你们以前也这样吗?”
“以前都是我突然把他叫出来。那小子每次都抱怨。但走的时候至少还是好好打过招呼的。”
他上一次去参加实验的时候也是吗?灵幻用力地回想,但怎么都想不起那一段来。但他还是把自己这次回忆起来的关于神树的事,以及影山茂夫对他说的超能力实验的事,都转述给小酒窝。听来的故事和自己的记忆自然是不可比的,小酒窝打比方说就好像从电视里看到的美食节目和自己真的尝到的味道。
“明明是跟大爷我有关的事,凭什么就只有你能记起来呢?和这个没能力的欺诈师相比不是找大爷我更方便吗?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对师父的信赖比恶灵多一点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不要这么露骨地吃醋啊。”灵幻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躲过那个话题。“不过小酒窝也是好伙伴,他这么说过。”
这句话在小酒窝听来也是无比的熟悉。
“得让那家伙亲口跟我说。那么,接下来怎么做?这个身为师父的家伙。”
灵幻陷入了思索。他有好几个在意的地方,如果是主持实验的超能力管理机关说不定能留下什么线索,和一般人尤其是官员斡旋也是他比较擅长的事。但除此之外还有影山茂夫最后说的那件事,他和小时候的自己碰了面,触犯了不能和过去人物接触的禁忌。那或许就是像南半球蝴蝶扇动翅膀一般的小事,甚至在他记忆里留不下什么特殊痕迹,却将世界导向了影山茂夫不存在的未来。灵幻现在还不记得自己当时知不知道茂夫参加实验的事,他为自己的一无所知而愤怒,但如果知道了还没阻止那孩子的话他更不能原谅自己,尽管听茂夫的语气,那孩子并不是被迫参加实验,而是怀着某种期待和美好的愿望去拜访过去的。事故的原因就在那儿。
他不明白。即使这时候已经想起他和茂夫真正的关系,灵幻还是没能明白茂夫对过去的小小的执念。
07
那个男孩子放学后总是一个人坐在黄昏的河堤上。连这天也一样。像只慵懒的猫一样,看似对除了暖洋洋的阳光之外的一切都不在乎,或者早就了若指掌,好奇的眼睛却碌碌地转着,敏感地捕捉着周遭的一切。这时候茂夫觉得他们也许很像,尽管表现出来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却一直在追索着同样的谜团。“到底能成为什么”是个必须独自一人去解开,但只靠自己却不可能解得开的谜题,像翻花绳一样在不同的巧手中变换出新的形状,得出新的答案。
得知他的一切都没变过已经足够了吧。心里明明这么想着,却不知不觉一次次回到这个地方来。在自己的现实里总会做一个梦:梦里师父和自己交换了位置,他是那个在社会里好不容易圈出一块自己的小天地的大人,灵幻是那个初出茅庐、还能用新奇的目光看着一切的小家伙,这时候他是不是也会犹豫地躲开想牵住自己的那只小手,或者假装满不在乎地把捏捏脸颊当作亲吻,是不是就会明白横在他们之间那面看不见的墙壁到底是什么。是时间,是阅历,是世间伦理,是物理法则,还是心里执着的虚妄。
明明有时候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他的睡脸,一想起他的时候电话就会来,就能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师父一直都在我身边,却好像不在身边一样。
对于小时候甚至整个青春时代的事情,灵幻的印象并不鲜明。大众对童年或者青春的追捧他不是不能理解,平心而论没人会对流逝的时光毫无留恋,但具体有什么值得铭记一生的美好回忆估计也没多少人说得上来。青春年代本来就不是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的时候,说起来更像被包在狭窄黑暗的蛹中做了场漫长的梦,过了些时日有极少数幸运的茧羽化成了五彩斑斓的蝴蝶,而他大概算是大部分永远沉寂的蛹中的某一个。
那年十四岁的灵幻新隆当然不知道往后的事,他总在想着自己能成为什么,那颗蛹是可以羽化的,黑夜终有一天会裂开,露出属于他的那片蓝色天空。天空世界都会是属于他的,只要努力没什么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他比其他孩子都伶俐,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对付那些简单的功课和考试,也知道该怎么稍微花些心思就能博取老师和父母的欢心。
最早的时候,灵幻也是想度过充实健康又有意义的青春的,比人领悟力要强的他在教室里总被同学围着,刚上中学那会儿也在各种社团流连过,最多却不过逗留三个星期就不再去了,连游戏中心也不去,到二年级时候就变成了每天一个人坐在河堤草坪上发呆到黄昏,回家还得装模作样地跟爸妈说自己今天参加了什么社团活动,或者留下来帮老师的忙。百无聊赖的感觉就像小虫子,在一个人身体内部啃着啃着,不知不觉内里就变得什么也不剩。于是灵幻又学会了进行人类观察,职业年龄心里活动,写在外表上的全部他都看得明明白白,不需要去确认自己的瞎猜是正是否,他们大多不过是眼前的过客。即便偶尔有像自己一样常常留连在河堤边的人,也不过是被放在一起的两个玻璃盒子,看得一清二楚,却不需要当作彼此存在。
那个人一定也是这样。不知道何时每隔几天就会见到那个大学生模样的大男孩。个头高大,普通的长相看久了也有点帅气,不怎么打扮或说根本就不会打扮,衣品难以形容。有时候他觉得对方似乎看到自己了,想要对他说什么,却又故意把视线移开,抬头看着天空。
积雨云在远处集结,这天他要早些回家。回头一看,刚才还在不远处河堤边坐着的人,已经没影了。
那是个很长的梦,醒来时天却还没亮。灵幻觉得口干舌燥,起身到厨房接了一杯水,又踱到阳台上,希望冷风吹得自己清醒一些。他已经大致摸清规律,梦里看到的,都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刚才那段大概是今天和茂夫短暂的会合之后的余震,印象中没有这回事,理论上在龙套返回过去之前也不应该存在。但要是遇到茂夫的时间提前,不是在灵能相谈所开了一年的那会儿,而是在梦里所示的中学时代,他的人生会产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吗?可这个假设一开始就是个悖论。之所以在河堤上遇到大学生的茂夫,是因为茂夫从没见过那时候的他。正因小时候遇到过现在的茂夫,现在的茂夫才被从自己身边夺走了。他能得出的唯一的结论是:想要茂夫回到现在的自己身边。为此他们不能在别的时间地点相遇过。
每当记忆片段回归时心中涌起的那阵浪潮不可能再有其他解释。尽管有点违背自己的三观常识,茂夫不只是他的徒弟。一旦接受了这个事实许多东西都会豁然开朗,这个阳台上长着的小番茄、花椰菜和土豆,都当是他和茂夫一起种下的。碗柜里一直收着一堆没舍得扔的马克杯的碎片,和自己的成一对的杯子。总是不自觉地点两碗面,一直开了八年的相谈所,相谈所聚集的每一个人。一直少了什么,一直在等着什么。
但他一定还忽略了某些细节。包括“需要师父在身边”的含义。
“该变更一下作战计划了。这段时间我另想了三个方案。”
灵幻跟准时上班的小酒窝开了个会。第二次信号出现之后又过了好几天,日历也翻了一页到了二月。上次商量的方案是收集关于超能力研究机构和时间穿梭实验的情报,他负责在网上找资料,小酒窝负责去跟他看不见的东西打听。刚开始灵幻对自己从网上扒蛛丝马迹的能力信心满满,但一找才发现问题不是线索太少的问题,而是各种以假乱真的某某研究所信息铺天盖地,有些一看就知道很可疑,有些却还得打电话去确认。
小酒窝倒是对他的指挥不屑一顾。“得了吧,不就是关着铃木统一郎的那个机构么,确认具体位置是不可能的,政府那边的超能力者早就设好屏障了。哈?还打电话确认?你以为是民政局或者税务局吗?”
“对恶灵设置了屏障,但是一般人还是能找过去的吧?告诉我大概方向,小酒窝。”
灵幻一手握着手机,准备叫计程车。
“你是不是有点着急过头了?本大爷都没法靠近,一般人瞎摸过去随时被失踪了也不是不可能哦?你平时还挺稳的,一遇上那家伙的事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龙套现身的时间比第一次短了。”灵幻的语气告诉他这个人并不是完全失了冷静和判断力。“依我的看来,那家伙跟我们联系是要消耗他自己的能量的,而他的能量不是无限,他所处的空间可能会对他附加别的限制。那个空间也是活动的,他说过和这边世界联系的方式根据我这边的行动而变化。我们必须得尽快再做些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小酒窝犹豫了一下,还是坚持原意。“换句话说,灵幻,要是你这边出什么问题,他就连跟这边联系的方式都没有了。”
“那可不好说。说不定能找上你呢?”
“你少来这一套。下一个方案呢?”
“我在媒体或者网上发些有的没的关于政府隐瞒超能力者的存在、还暗中进行时光机实验的情报,让他们来找我。怎么样,名案吧?”
“即使说的事实也会被当作欺诈师逮捕的。驳回。”小酒窝给这个一脸得意的家伙泼了盆冷水。但没想到他说三个方案居然不是虚张声势。
“行吧,那只能采取最终手段了。”灵幻叹气,合上手提电脑,“去找影山律。他不是跟铃木统一郎的儿子关系很好吗,那边应该能问出些什么情报来。”
“…………你这家伙……”恶灵的脑门上几乎挤出青筋来,“这不是明摆着应该放在第一位的可行性最强的方案吗!!?”
“当然不了,影山律那小子不太搭理我啊,而且他好像不太情愿想起他哥哥的事情来。铃木就更是,虽说龙套是阻止了他爸的那个人,但也是把他爸送进去的人……”
“看来你是真是不明白……算了。”
小酒窝不是故意吊着他。兄弟间的事儿,即使是打从一开始在律身边的他也不能全明白,更何况是只跟那位兄长关系亲密的灵幻。
恶灵还有件事情没跟灵幻提过。上一次去影山家晃悠的时候律郑重地问过他灵幻最近的情况,和他一直在找的“影山茂夫”的事。今天要是灵幻不跟他提这第三个方案,他也会负责把灵幻带过去的。
但要去的地方不是影山家。灵幻刚踏出相谈所的大楼,突然被谁从身后拎住领子,脚下腾空,飕地一下窜到比大楼还高的天上。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恶灵一脸处变不惊地跟在旁边,拎着他的人用明亮的声音若无其事地打着招呼:
“哟!灵幻大师好久不见了,芹泽一直受你照顾啦。”
“是他受芹泽照顾还差不多……”负责拎着他的是铃木将,影山律跟在一旁吐槽,顺便带个路。
“大师的相谈所人生混杂,咱们换个没人的地方更方便说话。用这种避人耳目的方法抱歉啦。”
“……你们两个小崽子对中年人的心脏体贴一点行吗?!而且没什么比突然把大活人拎到天上更招人眼球了吧?!?”
铃木将在离调味市不远的一处林地放下他,林地中有一片建筑物的废墟,杂草从乱石堆的缝隙中冒出来。从五年前一直到现在。
“灵幻先生的话记得这个地方吧。”铃木将问他。
灵幻忙着整理被拎得快变形的衣领,心疼着自己穿了多年的西装。尽管刚从天上被放下来腿还是软的,但脑子可不糊涂。
“当然,第七支部的废墟。”
“当时是被谁弄成这样的呢。”
“哈?除了你还有谁?”
“还有谁呢。我记得那时候你也在看着吧,为了救律和阿辉他们就贸贸然闯进来了,还没来得及去避难。当时律他们为了护着你可是陷入苦战了呢。”铃木将往废墟走了两步,就近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律和阿辉一起对付他们,而说服他们的人是你。我后来才过来打倒了支部长。”
灵幻一点也不意外地看到影山律点了点头。小酒窝就不必问了。他被关在瓶子里,万事休矣之后才被放出来。灵幻挠了挠后脑勺。
“我已经习惯了,记忆跟别人总有些误差。但老实说我也还没想起来这里具体发生过什么。说起来你们肯定觉得是妄想,但我记得的是,那天我觉得身体状态特别好,把律……不,影山和花泽都对付不了的敌人都摆平了。”
他做足了被嘲笑的心理准备。但影山律还是一直板着脸,铃木将倒是大笑起来,并非讪笑而是确认了什么一般的安心的笑声。
“是‘影山茂夫’把能力转移给你了吗?有趣。跟老爸的能力一样。”
“具体我还没记起来,但按理来说应该是这样没错……喂,等等……”灵幻说了一半才反应过来。“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名字?是影山?还是芹泽告诉你的?”
“我跟他们解释过了,影山茂夫和你进行接触的事,关于你的记忆的事。所以可以省去前情提要马上进入正题吧。”
小酒窝悠悠地飘上来,无视了灵幻“你怎么不早说”的抗议的目光。